MIO_ro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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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花谢了春红】1

燕麦泥:

“殿下!殿下!”


李远的声音从远处一路喊到耳边,喻文州听出他是从凉亭那边的小路跑过来,心中一动,脸上却气定神闲地抬起头:“什么?”


李远一边喘一边用力指着东边:“大军刚进城门,黄少、黄少回来了!”


喻文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残阳如血,那颜色被京城和煦的春光一寸寸抚平交融,跟塞外竟是完全不同。


“殿下!”


李远又催他,看上去比他还要惦记十倍,喻文州笑了笑:“你急什么,他们还要先进宫禀见父皇。”


李远恍然,又想到:“皇上若是今晚设宴,必定也会招请殿下?”


喻文州似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李远急得掏心挠肺:“那您还不快去更换衣服!”


喻文州不知想到什么,笑着叹了口气,李远站在旁边,只听到他若不可闻地低声说:“……半年不见,就怕我要得意忘形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宫里的人前来请三殿下赴宴。


喻文州自小不在宫中,至今更衣的时候依然不习惯让下人伺候,他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李远进来说,轿子已经等在府前,喻文州想了想,侧头对他说:“不坐轿子,你去备一下马车吧。”


王府到宫里很近,李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着,转身出去了。


应该正是市井中热闹的时分,他们走的小路,断断续续能听见百姓谈笑吆喝的声音。然而喻文州只觉得十分心不在焉,这辆马车是他平时出远门用的,非常宽敞,书案,香炉,软榻,什么都有了,车厢内衬上的刺绣也必然出自巧匠之手,这样精巧——喻文州平静地望着,望了好一会,再移开眼光时,那些图案竟然丝毫想不起来了。


似乎许多年前也有过一次这般感觉,他坐在竹林边的圆石上,不远处有一群褐色的麻雀,扑棱棱地跳来跳去,好像是方师叔寻着石阶走过来,喊他:“文州,怎么坐在这里等呀?”


那时他怎么回的,也不记得了,身体震了一下,眼前轻轻晃动的车厢突然停下来,喻文州抬起眼睛,李远掀开遮帘:“殿下,到了。”


只是这么短短一段路,走进马车时还是晚霞明艳的,此时已经深蓝色一片,点燃的灯笼连绵地浮向远处。喻文州顺着御花园的小路走进去,声音和光芒渐渐涌过来,慢慢看见远处的一群人。他走过去,也已经有朝臣看见他:“哎呀,三殿下来了。”


喻文州微笑着一一示意,走向被簇拥在中间的人:“二哥。”


然后是他旁边身形高大的统领:“李将军。”


正在谈话的几个人一起停下来看向他,一身锦衣华服的二皇子笑着说:“你今天竟然迟了时候,真难得。”


“城里热闹,不太好走。”喻文州温和地答道。


李将军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气息却非常沉稳:“三殿下来得巧,正要说起你。”


喻文州问:“说什么?”


二皇子道:“说你这个师弟能干得很。”


“黄少这次立大功了,”李将军拍拍身边青年的肩膀,“真是年少有为。”“哪里哪里,”黄少天笑嘻嘻的,“只是师父教得好。”


二皇子也笑:“你们那位恩师定然是位世外高人了,他教文州也教得好,昨日太傅才夸赞过文州上书赋税的折子很有远见。”


这句话真是暗涛汹涌,喻文州顶着周遭的各色眼线,神色如常:“太傅过奖了。”


恰好这时宫人传:“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转身,喻文州在这短短间隙中看了对面一眼,黄少天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视线一下撞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隔着清幽花香,夜色中的薄雾,和一百多个日夜。


黄少天看他的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没有说话,还是喻文州先笑起来。


“先回去坐着吧,应该有不少你喜欢吃的。”


他这样说,就像世间最寻常的关系。




皇子和文官坐一边,今日归朝的武将坐另一边,觥筹交错之间,看东西便有些不清不楚的,喻文州索性低着头只看自己的案席,席上讨论的国家大事权当没有听见。他右手边坐着贵妃的小儿子,才九岁,喻文州笑眯眯地同他聊了会白天读的诗词史书,发现他背得滚瓜烂熟,意思却完全没明白。


宴席过半,皇上先回去了,大家多少放松了一些,接着酒意,整个花园里也变得吵吵嚷嚷。二皇子理所当然主持大局,只见他周旋在文武官员中,脸上带着笑容,熟练而自如,别人来敬酒,他再敬回去,一圈一圈,就像灯笼附近被他们惊扰的蚊虫,每每散开很快又重新聚拢在一起。


喻文州也被敬了几杯,脸上有些发热,他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夜空,月弯藏在云朵后面,怪不得视线这样模糊,他开始还稍微看见黄少天在和谁喝酒,后来就数不清了,只知道他今晚备受瞩目,颇为出风头。


又过了半个时辰,这晚宴总算结束了,喻文州跟在人群最后,看着他们逐渐散开,李将军还拉着黄少天说什么,见他过来,说:“黄少以前跟我说他千杯不醉,今天我才信。”


喻文州笑着说:“他随口编的,我看他现在就差不多了。”


“哎哎,”黄少天瞪他:“你别拆我台!”


虽然他还是那样口齿伶俐,身体却隐约晃了晃,喻文州伸手扶了下他后背,对二皇子和李将军说:“那我和少天就先回去了。”


二皇子点点头:“好罢。”


喻文州看他镇静的脸色,心想,这才是真的千杯不醉,警惕至此,什么人能争得过他。




拐出去就是花园侧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弯腰进了马车,李远在外面将车帘放下,轻轻甩下鞭子,两匹马嘶鸣一声,小步向前跑起来。


车厢内随即也微微摇动,烛光更是影影绰绰,黄少天吐掉压在舌底的药丸,整个人懈怠下来倒在软榻上,抬起手挡住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今天差点醉死在宫里,你二哥真是不好对付。”


喻文州将毛毯塞在他颈后让他垫着,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摸摸黄少天在晃动烛光中的脸:“瘦了一点。”


黄少天拿开手,仰躺着,睁着眼睛打量他:“我刚才在席上看你就觉得你哪里变了,现在仔细看看好像又没有,哎……”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喻文州,含糊地嘟囔,如同睡前的梦话,“想太多遍反而想不清楚。”


喻文州笑起来,覆住他的手:“别睡,待会就到了。”


黄少天手里又添了很多茧,和不知道是伤疤还是干裂的粗糙纹路,喻文州只觉得忽然一阵耳鸣,像烈马嘶叫,又像震荡的鼓声。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回过神也无话可说。黄少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撑着身坐起来,靠在车厢上,整个人随着马车摇摇晃晃。


他看上去像随时要睡着,喻文州想引他说话:“我刚才听李将军话里的意思,他想荐你去兵部……”


“我当然不去。”黄少天答得很快,“老李带兵是厉害,江湖上的事半点不懂,我之前跟他解释了一大堆他也记不住,你快帮我想个办法让他放过我。”


喻文州问:“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黄少天眨眨眼睛:“……什么?”


算了,喻文州看他眼睛泛红,不忍再让他说话,反正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那些事情上。他探过身拽了拽黄少天身后的毛毯,想让他靠得舒服点,黄少天却直荡荡盯着他的脸,突然伸出手按住他,用力吻了上来。


两个人一下就摔在一起,黄少天的脸,身体,嘴唇舌头都是滚烫的,不知道是因为酒气,还是大漠那燥乱的热度已经印在他骨头里。他的动作带着钝意,有些不知轻重,虎牙很快在喻文州下唇上刮出一抹铁锈味。马车在碎石子路上颠簸晃荡,他们闭着眼睛,像是沉在浑水里,要被冲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舌肉相抵的感觉又热又粘,喻文州抬起手拢着他的后颈,在这个急躁而深切的亲吻中渐渐搂紧他。


纠缠半晌,黄少天终于喘息着放开他,胳膊撑在喻文州脸旁,近近盯了他一会,皱起眉:“你别这么看我,看得人心烦,我忍你一晚上了。”


他压在身上的重量有千山万水那么沉,喻文州管不住自己,索性闭上眼睛,轻笑着说:“……我总怕你回不来。”


他并不是骨头软的人,当初自己在军中,曾经兵败如山也丝毫没觉得怕过,但是这半年留黄少天一个人在沙场上,刀光血影,铁蹄铮铮,他几乎把一辈子的噩梦都做了一遍。


但黄少天看着他,不以为然哼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只是就算要死,他无论如何都会见喻文州最后一面。


两个人的话里都有些彼此明白又不忍说破,喻文州笑了笑搂住他,还想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下来,李远在外面说:“殿下,到了。”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和中庭,月色透明皎洁,像一汪汪水影流动着,正值晚春,府中全是腐烂浓郁的花香。黄少天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喻文州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抒情话,没想到黄少天满脸不乐意地说:“我想洗一洗,身上都是沙子。”


看来是真的醉了,喻文州笑着上去牵住他往厢房带:“这么晚还洗什么,我叫人打些热水帮你擦一擦。”


果然黄少天一沾到榻上就倒下去一动不动,喻文州帮他脱下衣服,用热水洗了毛巾轻柔地擦拭身体。潮湿的温热水汽对黄少天来说真是久违了,他闭着眼睛,意识在漂流中浮浮沉沉,那浑浊的颜色,一簇簇的,水草晃动得又慢又长。


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的人突然离开,黄少天下意识抬手,只拽到喻文州的袖口,呢喃道:“师兄……?”


嗯,喻文州弯腰亲了下他的额角,温声说:“睡吧。”







【金色大街】(喻黄喻)12

燕麦泥:

12.




那天晚上黄少天没有回宿舍。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那天晚上很多人通宵,在学校里,或者跑出去闹。


度过最后一个黑夜,再一起迎来第一个黎明,所谓的跨年才算完整。




喻文州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会里有些人还要出去吃宵夜庆祝,喻文州摆摆手拒绝了邀请。


他忙了那么久,只有中间发烧的空当休息两天,今晚又在寒风中吹了十个小时,实在精疲力尽。


郑轩已经睡着了,喻文州洗漱完,扫了一眼对面的空铺,来不及多想,倒在枕头上便睡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中午,喻文州懒洋洋的从梦中脱身,卷着被子又赖会床,才慢慢起身。


黄少天不知道几时回来的,现在正在对面沉睡,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黑色头发。


喻文州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很久没有这样看他,心里柔软的像装了几百朵棉花糖。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这里一直看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实在忍不住,他伸出手,悄悄摸了摸黄少天的头发。




光滑的发梢绕过他的指尖,喻文州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太过放松了。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他收起情绪,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食堂虽然开门,提供的东西却朴素的可怜。


跨年已经圆满结束,喻文州的心情轻松了很多,慢悠悠的走出校门觅食。


正巧在快餐店里遇到方锐和吴羽策,“会长会长!”,方锐伸手招呼他。


喻文州端着餐盘坐到他们那桌,笑着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脸色:“熬到现在?”


吴羽策本来就有些面冷,长的清秀骨头倒硬,难得见到他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别提了,你也知道昨天多难打车,”方锐说着打了个哈欠,“李迅他们一个车里塞了五个人,笑岔气了都,我俩不想跟着挤,好不容易坐公共汽车回来的。”




喻文州想象一下也觉得好笑,方锐又多说了几件昨晚的热闹。


这些都是喻文州没机会体验的了,想想不免有点可惜,但是大家玩的高兴倒也值得。


喻文州突然想起来,随口问:“少天昨晚跟你们一起吗?”


“没有啊。”方锐摇头。




他们两个人先吃完,赶着回去补觉。


吴羽策起身的时候竟然对喻文州露出个浅笑:“会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喻文州笑着和他们告别。




吃完饭,喻文州径自去了图书馆。


新年过去,就是期末将至,无情的考试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喻文州之前一心二用,没怎么专心听过课,现在不得不认真补一补。




新年第一天的图书馆十分冷清,对喻文州来说再好不过。


他在书架中穿绕,一边挑一边读。


他慢慢拣选着,不经意又想起黄少天的事。


不知道他昨晚玩的怎么样,既然没跟方锐他们一起,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难道是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喻文州突然扶住书架,刹那间竟然涌起低血糖般的晕眩。




只是短短一瞬,连喻文州自己也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虚弱感到不可思议。


他重新握紧手里的书脊,仔细将它放回原位。


黄少天会和那个女孩一起,照理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已经约会过,还在楼下拥抱……




喻文州随手又挑了两本书,弯下腰,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


他微微向后倚着,后背依靠着摆满书的书架,心脏依然一下一下的重重抽动。


原来他一直在回避这件事。


他明明看见了,也知道,却从未在心底接受过。


好像这样就可以让那件事销声匿迹,永远不用去面对。




可是昨天,黄少天一夜都没有回来。




喻文州垂着眼睛,什么都看不下去了。


难受的直不起身,他索性向旁边歪斜,慢慢躺下去,拿书盖住自己的脸。




在后来漫长的人生中,每当再遇到觉得自己要过不去的坎,喻文州总会想起那个时刻。


图书管里安安静静,毫无旁人。浮尘悬在半空,冬日午后的阳光从天窗泄露进来,一层一层的顺着书架流淌。


坚硬的低温透过衣服,浸凉了他的后背。


喻文州独自平躺在木地板上,想着黄少天。




那种感觉,就像死过一次一样。




考完试便开始放春假。


黄少天的家在隔壁城市,一年能回去好几次。


过完年,他在家里闲得没事,干脆又拎着行李提早回了学校。




学校里的人气自然单薄极了,黄少天跑去跟叶修混了几天。


叶修家里好像有些底子,他却偏偏选了一个父母非常不喜欢的专业,也不打算继承父业。


自从上大学起就跟家里闹翻,每年春节都不回去。




研究生的宿舍是两人一间,正好黄少天可以睡另外一张床。


叶修的生活习惯简直不能更随便,跟他一起住越发堕落起来,不整理衣服不叠被,饿了就吃泡面或者叫外卖,游戏可以打到半夜三四点。


但是颓废的日子过久了更加空虚,说到底黄少天还是心病难治。


他输了几次PK,推开电脑跳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我说叶修你能不能少抽点,开窗户要被冻死,不开要被呛死,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叶修当然没搭理他。


过了一会,叶修往外瞅瞅,看见黄少天抱着罐啤酒趴在阳台上。


白天不是刚下过雪吗,这是有多想不开。


大过年的……叶修叹了口气,踩着拖鞋也走出去。




黄少天见他出来,把啤酒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喝吗。”


叶修看都没看:“你不冷?”


“冷。”难得黄少天言简意赅,但是没过一会他又开始了,“你看,那边有个雪人,这技术也不过关啊,怎么脑袋跟肚子一样大。哎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广场堆的那个,跟老韩长得特别像,我和文州还给它捏了好几个钱包呢。”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很顺,不过叶修觉得好像凭空冒出个调节音量的开关,在那两个字上突然扭低又很快扭回来。




“文州快过生日了吧,可惜在放假。”叶修突然说,“他最近干什么呢?”


“不知道啊,”黄少天抱着啤酒,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的黑暗,“大概和往年一样,走走亲戚之类的。”


“你准备送他什么?”


“没想好。”




虽然知道黄少天其实是个冷静的聪明人,但是突然撕下话唠的面具、露出这么一副薄而锋利的本色,即使是叶修也有点不太适应。


他想了想:“三月要搞校庆,你知道吧。”


黄少天应了一声。


叶修用指甲弹掉烟灰,再开口已经有些认真:“这个事情不容易,你得帮帮文州。”




黄少天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动静,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叶修却不再继续劝下去,又陪他呆了一会,伸手拉他回屋:“走了走了,别再真弄出病来。”




这一年的春节比较晚,开学也晚,等学生放假回来,过去新鲜劲,满打满算只有三周的时间。


校庆可不比元旦活动,那些都是关起门来让学生自己玩的,随便怎么胡闹。


但是这次是八十周年,校方免不了在面子上下功夫,据说还要邀请各界校友,媒体采访,市领导也会参加。




喻文州又开始转轴似的忙碌起来,忙得他在某一瞬间都开始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也只是个二十一岁的普通年轻人,他也会有怠慢和厌烦的任性。


或许有人天生喜欢工作,但他并不是。


他从未怀抱着巨大的野心,对名利没有渴望,只不过认为有些事情要做就要认真的做好。




认真做好,谈何容易。


走在校道上,经过的同学大多谈论着喜欢的人、喜欢的饭馆、喜欢的电影,或者讨厌的人、讨厌的饭馆、讨厌的电影。


但是喻文州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些私人的情绪,他没有时间,学生会长这个头衔仿佛一个无敌黑洞,不停吞噬他的时间。


他变成了一个【大家的喻文州】,和【学校的喻文州】。


他已经快忘记自己喜欢什么了。




对了,他喜欢黄少天。


他只喜欢这一个,这也是他唯一的求之不得。




无论如何,喻文州不是个软弱的人。


因为他的坚持不懈,才完成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被那么多人尊重和喜欢。


所以,尽管那些负面情绪时不时会窜出来,他依然努力克服着它们,专注在眼前的这些文件和表格上。


星期六的上午九点,很多人都还赖在被窝里。


喻文州挑了一件空教室,独自坐在中央,准备做完这些枯燥而繁琐的工作。




不知道做了多久,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从书包里拿两支另外颜色的笔。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喻文州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见黄少天走进来。




黄少天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吃惊。


他就这么自然的走过来,拉开喻文州课桌前那张椅子,反跨着坐下去。




“……你怎么来了?”


“哦,”黄少天抱着椅背,胳膊肘搭在课桌上,含糊的说,“来看看你。”











【金色大街】(喻黄喻)11

燕麦泥:

11.




如果面前有个悬崖,黄少天就把喻文州推下去。


但是没有,所以他只能按捺着,沿着扶手走完每段楼梯。




走出楼道,竟然又开始下起小雪。


黄少天抬起头望着天空,那是一种毫无生机的混沌和苍白,连氧分子都奄奄一息似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一步一步的踩在雪沫上,虽然感觉越来越冷,却始终没有加快脚步。




他告诉自己没有生气,但是他找不出借口遮掩心中的失望。


他从来没想过喻文州也会有让他失望的一天。


他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与他为敌,喻文州也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然而刚才喻文州站在他面前,只有一个手臂远的距离,黄少天却怎么都够不着他了。




黄少天最后看了一眼雪雾中的教学楼,窗户紧闭,仿佛一座孤独的城堡。


然后他拉起围巾遮住口鼻,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转眼就到年底,圣诞因为不是假日,学生会没有多做活动。


不过单是全校的节日装饰就够折腾的,彩灯、彩带、花卉、纸牌……主广场还摆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为了有惊喜感,大部分都是趁大家回到宿舍之后,学生会连夜赶工完成。


到了第二天晚上,夜幕降临,校道上燃起红黄蓝绿的光芒,莹莹滟滟向四面八方流去,浪漫至极。




百花缭乱


喻文州好样的!叶修当年搞的那些寒酸劲简直不能比!


一叶之秋


时代在进步啊,三年前你还在用诺基亚的小砖头呢。文州这次做的挺漂亮的,我就知道小姑娘们和张佳乐最爱这一套了


沐雨橙风


秀秀,我想去拍张圣诞树的照片


风城烟雨


好的,等我自习完去找你


鬼灯萤火


T T


逢山鬼泣


你哭啥,趁着还年轻赶紧去享受享受


鬼迷神疑


首先,你得,有个女朋友


鬼灯萤火


这两天每个来找我说话的小姑娘,都在问周泽楷的圣诞有什么安排T T


一枪穿云


……


鬼迷神疑


我去李迅你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都开始卖情报了啊


唐三打


应该只有小周的情报能卖的出去吧


鬼迷神疑


林大大别伤心呀,您依然是我们社院一棵草!


石不转


李迅,你还卖过谁的情报。


鬼灯萤火


说起来不好意思,目前还在拓展业务阶段,除了校草就只有会长的了


一叶之秋


前任会长呢?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忘本!


鬼灯萤火


叶神您太神秘了,她们就是想买照片我也没有啊


风城烟雨


等等,你还卖照片?有喻文州的吗,我们院有个小姑娘想要


百花缭乱


上次黄少天那张让你一夜成名打出口碑了是吗


一叶之秋


我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看来良辰美景,少天又……


鬼迷神疑


懂。


百花缭乱


懂。


索克萨尔


李迅,校刊要用的照片,你拍好了吗^^


鬼灯萤火


……Orz


鬼灯萤火


等等等等等会长别生气我错了我这就去!!!!!!!!!!!!!!!!




其实叶修没说错,黄少天确实正在校道上闲逛。


只不过不是和小姑娘,是和郑轩。




这个圣诞的布置虽然漂亮,也没什么稀罕,每年都有,并且会一直持续到新年之后。


前两年黄少天都是和喻文州一起看的。


下了晚自习之后,两个人在人潮中慢悠悠的闲逛,偶尔念叨几下路上太腻歪的情侣,或者对着彩灯自拍来自拍去的女孩子。


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却总是说的很开心。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很开心。


这样的朋友,也许一辈子只有一个,也许一辈子一个都没有。


他们那么了解彼此,所以黄少天一直想象不出他们吵架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但是这样说也不准确,如果黄少天只把他当朋友,肯定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们会拉开距离,是因为黄少天已经没有办法保持朋友的立场去看他。


和友情不同,爱情总会滋生秘密。


比如黄少天喜欢喻文州。


这个秘密藏匿在他身体深处,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心态变了,跟喻文州一起走在这条浪漫的灯河里,变成比往年重要得多的事。


所以现在黄少天很不高兴。


见不到面不高兴,见到了也不高兴。


自从那天喻文州挣开他的手,黄少天就不太想看见他,也不想跟他说话。




郑轩在旁边操碎了心。


以前他还嫌弃312的气氛太甜,现在的低气压能把人憋出忧郁症。


手机叮叮当当响起来,郑轩看了一眼。


“黄少,宋晓说院里多出一个摊子,问你能不能去帮忙。”


“……什么?”


这心不在焉的状态还能不能行。


“跨年的夜市。”


“啊……”黄少天含糊的答应下来,“行吧。”




跨年可比圣诞热闹多了,毕竟是一整年里最大的活动。


三个多小时的晚会,零点的烟火,贯穿整条主校道的夜市,还有各种游戏和抽奖。


就算他们不吵架,那天晚上黄少天肯定也是没办法拉着喻文州出去玩的。


喻文州大概是全校最忙的人,他不用去做什么,但是所有事情出了问题都要来找他。




现在正好,黄少天把自己裹的毛茸茸的,蹲在摊子上做生意。


身边没有人,至少还有钱吧。




宋晓他们那个摊子是卖气球的,原来那哥们的女朋友在隔壁市,突然要来,就这么叛变了革命。


摊子不大,就是气球要现做比较麻烦。


他们下午的时候已经用机器吹了一大堆,没想到太受欢迎,不得不一边做一边卖。




忙了半天,黄少天水都没喝上几口,总算把两袋气球都卖完了。


他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指,坐在椅子上问宋晓:“几点了?”


“什么?”


人多声嘈,说话都得跟喊山似的。


黄少天累的不想说话,指指手腕,宋晓拉起袖子将手腕伸到他面前。


已经十一点了。


黄少天又歇了一会,拍拍宋晓的肩膀:“我出去逛逛。”


宋晓依然听不清楚,不过看他嘴型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又接着去忙。




黄少天手插在兜里,随着人潮慢慢向前走。


两旁的树上悬挂着红色灯笼,摇摇曳曳像江水流向远方。


这种环境里很少有像他这样一个人走的,都是三三两两,热闹非凡。


擦身而过的女孩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眼影在夜色中蝴蝶一般。


很多人戴着不停闪烁的荧光头饰,还有贴在脸上的彩色贴纸,在黑夜中破出一条起起伏伏的光路,仿佛有凤凰游离水面。


人声鼎沸,黄少天的视线扫过他们年轻而神采奕奕的脸,大笑和尖叫毫无间歇的耳边回荡。




他们真开心啊。


黄少天觉得自己不慎撞进一个电影的画面里,浸过水似的颜色鲜明逼真。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没有人能发现自己的格格不入。




又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黄少天忍不住攥了下手心。


他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块刚出锅的蛋饼,然后向中央广场走去。




广场上搭着的舞台,在夜空下就像个巨大的发光体。


晚会已经临近尾声,很多人都去逛夜市了,剩下的也没几个在专心看表演,现场有些乱糟糟的。


黄少天沿着外围转了半圈,偶尔看见两个学生会的人,黄少天拉住他们:“文州呢?”


全都摇头说不知道。


黄少天只好继续往前找。




渐渐走到舞台侧面,黄少天突然停下脚步。


隔着人来人往,喻文州正和一个女孩在不起眼的阴影里,两个人坐在一张长桌子上。


那个女孩说了什么,喻文州认真听着,突然笑起来。


这么远的距离,分明是看不清的,黄少天却觉得自己能看见喻文州的脸,唇角弯出弧度,和侧过头时的轮廓。


他正好站在其中一个音响的附近,舞台的配乐正到高潮,震耳欲聋,连地面都在微微摇晃。




喻文州竟然也是在这电影里的。




沉浸在快乐中,和那些人一样遥不可及。




黄少天一动不动的看了一会,也许只有几秒,也许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进人潮中。




这次他走的很快,不看两旁的热闹,也不看路上的行人。


只是一味的往前走,漫无目的又压不住的急切。


路过宋晓的摊子,黄少天随手将拎着的袋子塞给他:“给你们吃的。”


宋晓接过来,看出是什么东西刚要道谢,一抬头已经找不到黄少天的影子。




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心里的翻江倒海,等回过神来,黄少天终于停下脚步。


他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走到许愿墙这边来了。


这是学校的一个长围墙,每到年底,就贴上横布,让大家可以在上面写一些愿望。


黄少天自己没写过,往年也没有注意。


现在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凑到前面,索性慢慢的看起来。




颜色五花八门,字体也美丑不一。


愿望大多是那么几种,学业、健康、工作、爱情。


有些人写的很长,抄了段诗句,或者小说里的台词;有些人只有短短几个字,依然印象深刻,带着不同的力量。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也不知道每个人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但是那些字句总是令人感动的,能穿透空气,变成形体,顺着血液涌入心里。




黄少天正看的认真,突然听见身后的人群响起一阵惊呼。


他转头去看,黑色的夜空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紧接着是绿色,黄色,微光扶摇而上,然后无数流星倾盆坠落,刹那间天地一片光明。




那是怎样汹涌的艳丽,仿佛整条银河都倾倒下来。


斑斓的光彩在虹膜上不停闪烁,火星陨落的那么近,几乎触手可及。


人群不时爆发出欢呼,新的一年来到了。




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黄少天独自仰头注视着夜空。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不得不张开嘴呼吸。


风声铺天盖地,寒冷的空气灌入他的身体,不知名的痛感撕心裂肺。


刚才看到的那些苦涩而浪漫的句子,纠缠着神经,在脑中隐隐作响。




黄少天固执的睁着眼睛,他以为会有酸意涌上鼻梁。


然而直到整片夜空恢复黑暗,再无动静,他也始终没有流出一滴眼泪。









【金色大街】(喻黄喻)10

燕麦泥:

喻黄竟然不同月还能同日,一冬一夏整整六个月,so!对立!so!互补!


(激动的泪水QQQ


顺便说我是O型摩羯,我的同类是Mr.吴羽策和Mr.张新杰,现在你们知道我是个多性冷的人了吧 #预防针# 




10.




黄少天买了午饭回宿舍,看见喻文州又睡着了。


他摸摸喻文州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下去。


黄少天坐在椅子上,怔怔的看着他沉睡中的脸。


喻文州的长相柔和,睡着的时候格外安静。他的眼睛有些狭长,笑起来总像有什么在里面流动。


虽然也是好看的,但绝不会有人拿他和那个可爱的女孩子来比较。


所以黄少天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被门挤了,不然怎么会这样看着他,心里头就痒痒的,某种冲动扼住喉咙,破土欲出。




喻文州似乎出了一点汗,黄少天伸出手帮他将被子往下褪一些。


又怕他凉着,只好重新掖紧。


这样反反复复,连黄少天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关心则乱,他烦躁的挠挠胳膊,不能再看下去了,转身回自己床上趴着。




手机突然想起QQ的提示音,打开一看,又是一张照片。


黄少天简直要气死了。




夜雨声烦


李迅你特么是在学校里装了三百个摄像头吧!怎么哪都有你啊!


鬼灯萤火


没有没有,今天实验比较简单,我不小心往窗外一看……


一叶之秋


少天啊,光天化日的注意一下影响,下回要抱也换个地方


逢山鬼泣


等等我看漏了两集吧,怎么就进展到这了?!


风城烟雨


你看漏了,昨晚上已经播过约会共餐那段




眼看着他们又要轮一遍昨晚,黄少天噼里啪啦打了一大堆字准备刷屏。


突然对面有些响动,喻文州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他,低哑的问:“……几点了。”


“中午,”黄少天扔掉手机,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你觉得怎么样?饿不饿?我这有吃的。”


喻文州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发梢凌乱的样子使他看上去更加苍白一些,但他还是温和的说:“没关系,就是有点累。”




黄少天突然有点不太会说话了,他的心态还没有完全转换到新的角色定位上。


除了别扭和紧张,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提醒喻文州现在正喜欢着别人。


一想到这个就仿佛什么东西在顶撞他的胃,特别特别不高兴。


到底是谁啊!黄少天心想等喻文州病好一定得从他嘴里把那个名字撬出来。


等等,他好像又不想知道,最好喻文州永远都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那个人。




“少天……少天?”


“啊?”黄少天回过神。


“我问你吃过饭了吗。”


“哦,还没有。”


黄少天拆开塑料袋,拿出几个饭盒:“哎呀,忘记拿筷子了,我问问隔壁有没有。”




喻文州笑着看他走出去,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在床上找了半天才发现。


没有未接电话,只有几条短信,和信息数已经变成99+的QQ。


喻文州点开,刚开始随便划了两下,手指移动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他看的很仔细,一条一条读过去,也许因为发烧的虚弱,密密麻麻的字数让人眩晕,明明看见了,却看不懂似的。


相比之下,图要来的直观很多。


喻文州盯着屏幕,心想李迅的技术还不错,把少天拍的很好看。


只不过……




只不过。


喻文州忍了一会,然后手指去点关闭的图标。


竟然手指滑开,连续点了三次才关上。


他刚将手机放回枕头边,黄少天正好走进来:“我就知道隔壁天天叫外卖肯定一堆筷子,给。”


喻文州微笑着拆开筷子,拆的不好,边上毛躁躁的。


他用手指去拨,细尖的竹屑一下子扎进指腹。


他不著痕迹的拔掉,接过黄少天递给他的饭盒,开始吃这顿苦涩的午饭。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干涸的一次共餐,两个人各自想着难堪的事,谁都没注意自己吃了什么。


好不容易吃完,黄少天收拾一下,揉了揉眼睛:“我要睡一会,你呢。”


喻文州摇头:“等会吧,我睡得太多了。”


黄少天爬上床,他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很快就睡着了。


喻文州打开电脑看了一会,眼膜和太阳穴又开始疼,只好继续躺回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拇指,已经看不出痕迹,连血都没有出。


但是那种刺痛还残留着,甚至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就像那些照片,看上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黄少天,重新闭上眼睛。




低烧来的快,去的也快,身体却要慢慢养一养。


喻文州觉得自己病的非常莫名其妙,也没有鼻塞咳嗽,只是突然被抽空全身的力气,血肉模糊的难受了一晚,第三天已经恢复如初,什么迹象都没留下。




再去学生会的时候,李轩竟然超额高效的完成了任务,把他那份也做完了。


“怎么回事,良心发现啊。”喻文州笑着看他。


李轩有些惭愧:“是我没教育好李迅,对不起党和组织。”


喻文州笑着垂下睫毛:“别再说这些吧,我已经开不起这种玩笑了。”


李轩心里一惊,但是看见他平静的脸色,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岔开话题。




黄少天却在这时候,开始频繁的往学生会跑。


知情的几位最初还以为他是来找喻文州,几乎要唱起庆祝歌,但是渐渐的发现他好像也不是为喻文州来的。


喻文州太忙了,加上不知有意无意的回避,黄少天经常跟他说不上话,一个人在会里瞎逛。


还一副非常关心低年级同学的样子,跟他们打得一片火热。


“什么情况?”肖时钦都看不明白了,悄悄示意张新杰。


张新杰也摇头,视线在两个人的背影中又多转一圈。




这个事情里就没有一个明白人。




初雪落的毫无症状,早晨睁开眼,外面皑皑一片。


黄少天懒惰的打了个哈欠,再次缩回被窝里。


今天是周日,但是喻文州又出门了。


黄少天的心情有点不太好。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喻文州一改冷淡,仿佛回到从前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里,站在台阶下对他微笑。


那是春天的雨后夜晚,他们并肩走过窃窃私语的树木,绕满蚊虫的路灯,波纹流转的水洼。


桃花几近凋谢,玉兰落下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腐朽的花香。


一切都那么舒适,连黄少天都懒得说话,只是走的松松散散,撞到喻文州的肩膀,然后离开,然后又撞到喻文州的肩膀。




他们同时看见前面有人站在光影里,稍微走的近点,原来是小姑娘在告白。


那个男的不就是今年最出名的新生吗,叫什么来着,哦,周泽楷。


不好走过去,两个人停在大榕树后面,黄少天轻声问:“这是情人节之后的第几个了?”


喻文州安静的比了个【八】的手势。


啧啧,黄少天撇嘴,“长得帅了不起,追的人都要排队。”


喻文州轻笑:“你也会有那么一天。”




黄少天顾着看八卦,慢了一拍才反应:“你说什么?”


喻文州扬扬下巴:“被人拦在路上告白。”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看见他阴影中的温柔侧脸,衬衫领子上橘黄的光斑。


一阵冲动突如其来,黄少天突然说:“不要她们。”


嗯?喻文州转过脸看着他。


“文州,我……”




黄少天焦急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舌头就是不听话,那几个音节怎么都发不出口。




喻文州笑了,他轻声说:“我明白的。”


他伸手覆住黄少天垂在身侧的手背,黄少天便动弹不得。




“我都明白。”


他又重复一遍,带着笑意的脸慢慢向黄少天靠近。




然后黄少天就醒了。




别提有多丧。




梦里不知身是客。


心跳和幸福的感觉还清楚记得,萦绕在身体中久久不散。


黄少天盯着天花板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抬起手遮住脸。




谁没有做过几个美梦。


但是你敢不敢再尝一次梦醒之后的苦闷和绝望。




【我都明白】


明白个鬼!梦全是反的。


黄少天简直不想起床了。


他花了两个星期去学生会来回打探,愣是没有找出喻文州喜欢的到底是谁。


不是说喻文州对她们不好,恰恰相反,喻文州对谁都挺好的。


他只有对自己不好,黄少天愣愣的睁着眼睛。


喻文州在回避他。




【我都明白】


……难道他发现了?


黄少天顿时挣出一身冷汗。


他们以前常常勾肩搭背,自从黄少天心里有鬼,就不太敢去触碰他。


手背贴着手背,心跳都要满世界的跑一圈。




他也曾经妄想过,或许喻文州被拒绝之后就不再喜欢那个女孩。


但是事实证明喻文州没有,他依旧郁郁寡欢,压抑着感官,烫不会觉得烫,冷也觉不出冷。


黄少天前天晚上买了一小盒雪糕,回来看见喻文州正背对着他在看电脑。


他一时兴起,偷偷用雪糕盒去贴喻文州的脸。


没想到喻文州只是瑟缩了一下,抬起头发现是他,便平常的问:“怎么了?”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黄少天讨个无趣,咬着勺子飞快的把雪糕吃完,什么也不想说。




喻文州肯定还喜欢那个人,不然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既然不开心,为什么还要喜欢她。


黄少天的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她对喻文州不好,喻文州怎么不找个对他好的。


聪明人蠢起来简直不是一般的蠢。




郁闷了一个小时,黄少天揉揉头发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他决定还是去找喻文州。




因为是周日,又到了饭点,整层楼都没什么人。


他一间一间的找,找到最大的教室,看见喻文州正和几个人在商量什么。


黄少天走进去,他们刚好结束似的,提起午饭的事。


李轩看见黄少天,十分配合的说:“那我们先走了。”


有个女孩冲喻文州挥挥手:“会长拜拜。”


嗯,喻文州点头,“下雪了,路上小心。”


黄少天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喻文州却叫他:“少天?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找你去吃饭。”


黄少天手插在衣服兜里,盯着他将散纸叠好订起来,仔细放进文件夹。


没想到喻文州说:“你自己去吧,我还不饿。”


“那怎么行,”黄少天皱眉:“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还想再病一次?”


喻文州笑了笑:“我早餐吃的晚,不然你跟李轩他们一起去。”




失恋多大点事,萎两天就算了,茶饭不思幼不幼稚。


黄少天不听他的,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扯。


喻文州竟然扭动着手腕,挣脱开他。




黄少天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弄疼他,使他生气了。


他回过头刚要道歉,却看见喻文州还是微笑着。


他常常这样对黄少天微笑的,狭长的眼睛弯成优美的弧度。




可是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东西在流动。


他只是笑着说:“我不去了。”









【金色大街】(喻黄喻)8-9

燕麦泥:

昨天那章真受欢迎啊,有虐才有市场是这个意思吗……




8.




故事在黄少天的世界中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那天中午大一的小姑娘给他发短信,说今天过生日想请他吃饭。


这个总是没办法拒绝的,于是下午下课之后黄少天就去找她,两个人也是挑了校门附近的一家饭馆。


黄少天说唉唉真是不好意思你说的太突然了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没关系的,”女孩露出微笑,视线却垂落在桌子上有些紧张,“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




其实黄少天很敏感,菜还没端上来他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危险。


他却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最后是他买的单,不能让女生请客啊。


他刚把找回来的零钱放进钱包里,对面的人突然开始告白。




她说学长我喜欢你。


她说我知道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她说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黄少天确实看出来了,他也认认真真的思考过。


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挺可爱的,相处起来也很愉快。


然而好像总是差了点什么。




但是喜欢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在第一天觉得没喜欢上就要按下终止键。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


所以黄少天给了自己两个月的时间。


他想等等看。




他虽然话多,什么东西不能乱讲他却很清楚。


于是在最困惑和迷茫的那几天,他只问过喻文州一次。




喻文州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兴趣。




这很正常,喻文州这个人好像从来不对谁的八卦特别感兴趣。


但是你的挚友在烦恼,就不能表现的稍微热心一点吗!


黄少天当时很想用手肘勾住他的脖子拉下来勒他几分钟。




无论如何,黄少天觉得喻文州是对的。


他肯定看出自己没那么喜欢那个女孩,所以不应该答应跟她在一起。


喻文州总是对的。


等了两个月,黄少天果然还是没有喜欢上她。


现在人家告白了,黄少天必须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情。




可是啊可是,在女孩子生日的时候让她伤心是人干的事儿吗!


于是黄少天只好说:“你让我考虑一下,明天告诉你。”




这个答案似乎让小姑娘看见希望,她羞涩的抿着嘴角,点头说好。


黄少天把她送回教室,自己却心烦意乱,索性直接回了宿舍。


把书包甩在床角,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见QQ提示闪个不停。


点进去一看,群里正聊的热火朝天。


下午他和女生一起走出校门的背影,竟然被李迅拍下来了,放在群里八卦头条。




夜雨声烦


滚滚滚!都散了都散了!不好好自习瞎看什么!李迅你是不是今年四级还想考423!


鬼灯萤火


艾玛,主角出现了!您还满意我的技术吗,需要影印吗,第二张半价


风城烟雨


黄少啊,约会的时候玩手机不好


枪淋弹雨


自习我帮你请假了


鬼迷神疑


没想到第一个脱团的竟然是黄少,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兄弟一场,还是祝你们幸福


沐雨橙风


祝你们幸福+1


鬼刻


祝你们幸福+2


王不留行


我早就看出你的面相,祝你们幸福+3




转眼排到10086,黄少天简直烦的不想再跟他们废话。


突然响起门口开锁的声音,黄少天吃惊的抬起头,喻文州竟然推门而进,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衬的他的脸更加白了。




黄少天觉得风起云涌,一夜之间整个世界就变了天。


突然校园里多出很多情侣,突然老师说明天要考试。


突然树叶都掉的干干净净,突然初冬的寒意流窜的张牙舞爪。


突然喻文州忙碌起来,突然他(被)脱了团。


突然他们很久没有说话,他甚至不知道喻文州每天在干什么。




突然喻文州就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




黄少天真想冲到对面把他摇醒,跟他说你不能这么吊着我你得给我交代清楚。


但是当然他不能,于是他只好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挺尸,眼睛睁开又闭上,再睁开再闭上。




其实他问了。


喻文州跟他说完之后,他的大脑空白两秒,竟然还卡壳了一下。


“是、是吗……哪天给我介绍介绍呗。”




但是喻文州笑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像在说一个秘密,他轻轻的呢喃:“不告诉你。”




喻文州很快就睡着了,仿佛是一刹那的事。


刘海遮住他的眼睛,阴影在他脸上疲倦的垂落,黄少天简直不明白他怎么把自己搞的连睡着都那么累。


又小心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黄少天只好帮他掖紧被沿,关上房间的顶灯,重新窝回自己的床上。




然后他开始失眠。


一边头疼明天要怎么拒绝那个女孩,一边又在想喻文州到底喜欢的是谁,是学生会的吗,新生吗,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停旋转,黄少天迷迷糊糊的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中穿梭,只有黑暗和寒冷一成不变。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他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


光彩的朝阳从窗户中涌进他们宿舍,房间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郑轩在穿衣服。


黄少天愣愣的坐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匆忙跳下床,冲到对面去摸喻文州的额头。




果然是烫的。




郑轩看见他的动作:“文州发烧了?”


也是,平常这个时间他早就离开宿舍。


黄少天抱着胳膊盯了一会,转头跟郑轩说:“幸好今天是大课。你先走吧,我去买点药。”




黄少天拎着早餐和药回来,发现喻文州竟然醒了,脸颊还沾着水珠似乎刚洗漱完,正在往身上套毛衣。


“烧糊涂了吧,”黄少天毫不客气的扯了一把他的衣摆,“这样还想出去?”


喻文州是真的没力气,被他一拉身体晃了下,伸手去扶桌子。


黄少天吓了一跳,赶紧握住他的手,把他按回床上:“躺好躺好!”


喻文州抬起头看着他微笑,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去上课,就是有点冷。”


“最好是!”黄少天又念叨起来,“那么累还喝酒,你是跟自己有多大仇。”




喻文州没有说话,任由黄少天把他塞进被子里,竖起枕头靠在身后,然后把还热乎的早餐放在他手里。


“你呢?”


“我吃过了。”黄少天摆摆手,拖着椅子坐到他床边,“专业课我帮你请假,你今天就老老实实歇着吧。”


喻文州“嗯”了一声,他其实没有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硬咽下去。




黄少天欲言又止的看着他,心里纠结死了。


昨晚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想想,喻文州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说不定都是暗恋对象的原因。


最近每天耗在学生会也是为了跟人家多接触接触?这么不开心是还没告白?


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告诉他。


昨晚说不定也是借着醉话才说漏嘴,否则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喻文州勉强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了,将碗筷放在桌上:“放着吧,我等会再吃。”


“等会就别吃了,我再带热的回来给你。”


黄少天收拾收拾,直接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揽起喻文州的肩膀,把枕头重新放好,再让他躺回去。


喻文州一直看着他的脸,这么近的距离,黄少天的刘海都要蹭到他的脸上。




黄少天掖着被子,突然听到喻文州叫他:“少天……”


“嗯?”黄少天抬头。


喻文州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叫了他,摇摇头,不知何时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也轻轻松开。




他移开视线:“对了,你帮我拿点东西给张新杰。”


“在哪,书包里?”


看见喻文州点头,黄少天打开他的书包翻找,“学生会给你发多少钱啊,叶修当初干的那么嚣张,怎么到你这就这么苦逼。”


喻文州只是笑着看他,任由他埋怨。




“好了我走了,”黄少天叮嘱他,“你记得吃药,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喻文州温顺的点头。




9.




上完课,黄少天给张新杰发短信问他在哪,张新杰说在学生会。


你们还真是鞠躬尽瘁啊!




黄少天把东西给张新杰,李轩凑上来问:“听说文州病了?”


“是啊,不知道昨晚上还跟谁喝酒去了。”


张新杰的镜片一道反光:“跟我们去的。”


“我靠,是不是你们下毒,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把会长做掉自己趁机上位什么的。”


“那也得等他干完活,现在把他做掉是要累死我们啊,”李轩指了指摊开一桌子的文件,“必须是团委的人凑的钱。”




张新杰从旁边找出一份表格:“这是今天发的,你带回去给他吧。”


“什么东西。”明明都是汉字,黄少天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


“代码,”李轩又开始扯淡,“你看不懂吧,这是张新杰和肖时钦发明的,只有他们仨看得懂,为了防止泄露机密。”


黄少天退后一步,“我们不能做朋友了,万一敌人对我严刑拷打,我一定先把你供出去。”




张新杰简直不想理他们,又去忙自己的。


闹了半天,黄少天突然拉住李轩:“哎,我问你点事。”


“怎么。”


“今年学生会新进来多少人?”


李轩想了想:“二三十?等到年底就不知道能剩几个了。”


“这些人里有没有……对文州特别感兴趣的。”




问完之后黄少天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真是巧妙啊,机智啊,难道我还有做记者的天赋。




李轩乐了:“看你这话说的,喜欢喻文州的那不得从建院排到小礼堂啊。”


建筑学院在最北边,大家总欺负它,说它比北门还要北。


黄少天被噎个满,又不能反驳。


虽然没有仔细想过,他也知道学生会长确实是最大光环,就连叶修,当年的脑残粉都要论斤卖,只有真正进会的人才知道他的邪恶之处。


黄少天没办法,只好问:“……那文州有没有,特别对谁感兴趣的。”




李轩沉默了。


黄少天一眼看出他的心虚:“什么,你竟然也知道!”




但是李轩想的根本跟他不在一条线上,满脑子刷过“昨晚上喻文州回去跟他说什么了?”“这是劝好了还是劝坏了?”“张新杰你敢不敢出来帮帮我。”


他只好含糊其辞:“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黄少天怎么可能放过他。


李轩赶紧说:“不是,我瞎猜的,没跟他求证过,不能乱说,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黄少天皱着眉:“他好像不想让我知道。”


你得先拒了那个小姑娘啊!李轩心想这思想工作怎么都让我给赶上了:“那可能是没到说的时候,他肯定会告诉你的。”


说完这句李轩暗自打了个冷颤,喻文州肯定会说吧,不会藏一辈子吧………………




黄少天不知道他复杂的心理活动,拍拍他肩膀:“算了,我先走了。”


李轩把他送到门口,黄少天还转过头说:“你们快点干活!别全都留给文州!最好什么也不要留给他!”


“……”李轩简直想砍死刚才操心的自己。




黄少天走到一楼,没有出去,顺手在旁边的房间扯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对着短信界面开始打字,打了很多行,又全部删掉。


反反复复拖了很久,他最后还是只发送出去:【对不起】。




放下手机,黄少天靠着椅背发了会呆。


他刚才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只有真的做了才知道,那是比想象中更加糟糕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你在上课吗?我在你们系的楼下等你。】


黄少天赶紧起身往那边走。


正是上课的时间,校园里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很容易就看见女孩坐在长凳上。


她转过头,看见黄少天,突然有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黄少天一下子就吓得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不是没见过女生哭,可是不管见多少次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何况还是因为自己哭的。




黄少天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只是……”


“不喜欢我。”


小姑娘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明白的。”




黄少天很少有这样完全说不出话的时候。


他只能看着她,强迫自己不能逃开,必须面对这一切。


女孩突然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黄少天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手。


女孩靠过来抱住了他。




黄少天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抖成这样,那种颤抖是比眼泪和哽咽更加剧烈的东西。


直接从身体的接触中将她的痛苦和悲伤传递过来,厚重的将他层层包围,几乎无法呼吸。


他可以闻到女孩用的洗发水的清香,也许眼泪正慢慢湿透他肩膀的衣服。


黄少天犹豫了一会,轻轻用手搂住她的后背。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冬日的太阳虚有其表,光芒又寒冷的照在校园。


黄少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觉得这两天过的糟透了。


或者这两个月都糟糕透了,也许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拒绝那个女孩。


喜欢竟然有那么大的力量,在它带来的幸福和痛苦面前,所有人都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突然想到喻文州。


喻文州也是这样在喜欢那个人吗,他会这么难受,也是因为对方拒绝了他吗。


喻文州当然不会哭的,也不会轻易向人表现出来。


但是黄少天能感觉到,他想起昨天晚上喻文州握住他手腕时候的眼睛。


虽然脸上在微笑,眼睛里却全是压抑和激烈的悲伤。


他甚至从来没有见到喻文州为别的事情悲伤过。




负面的情绪一样有感染力,黄少天觉得自己都要被喻文州的痛苦淹没了。


是谁让他这么难过。


如果是自己,就一定不会让他那么难过。


如果是……自己……和喻文州…………




细小的尘埃随着光线浮荡。


就在这凛冽而刺骨的阳光中,黄少天的心跳慢慢加快,没过多久,又一点一点连血液都冷下去。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金色大街】(喻黄喻)7

燕麦泥:

7.




那几年学生会长的时光,对喻文州以及全校师生来说,都具有非常珍贵的价值。


唯独弊大于利的,大概只有黄少天一个人。


不能说他不喜欢这件事,他依然非常支持、并且为喻文州感到骄傲。


然而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占据了喻文州生活的百分之九十五;喻文州当了学生会长之后,他们共享的时间骤减到半数以下,严重的时候,甚至一天说不到十分钟的话。


直到他正式成为喻文州的男朋友,才又重掌生杀大权。




这种任性的情绪不值一提,但是有一次喝醉的时候,他对叶修说漏了嘴。


他说叶修你知道吗,大三那年冬天,我真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了。


叶修叼着烟,口齿不清的说哥知道,知道。




谁会不知道呢。


那年冬天特别冷,钻心刮骨,好像春天永远不会再来。




关于那段悲剧到底是从哪个岔路口开始的,他们两个人一直没有统一意见。


喻文州坚持认为是黄少天这边先出的问题。




九月伊始,秋高气爽,校园里涌入一批新鲜面孔。


隔了一个夏天的同学们再见面,气氛也总是万分活泼,带着旺盛的生命力。


黄少天不是学生会的人,但是因为朋友里太多学生会的,他闲着没事也跟着去迎新。


他本来就话多,愿意帮忙,有时候还手欠,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小姑娘就缠上他了。




大二大三正是很多人沉浸恋爱的时候,好像每天都会多出一对新情侣。


那个女孩不表白,就是总来找他,常常是不起眼的小事,让人拒绝都无从下手。




黄少天还在半梦半醒,喻文州那边可早就醒过来了,经过一个夏天的烈日暴晒,暗恋捂在手心里烫的吓人。


说实话那个小姑娘长得挺可爱的,性格也好。周围有些不知情者在旁边起哄,黄少天的态度又暧昧不清。


喻文州每天在旁边看着,每天都往心里添堵。




就这么拖了两个月,直到有一天,他和黄少天下课走回宿舍。


秋末冬初,风已经开始凉了,枯叶打着卷从他们脚边掠过。


“怎么突然这么冷,再过几天就得下雪了吧。”


黄少天一边说,一边拉起外套,把领子也竖起来。




旁边经过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讨论给男朋友织围巾的事。


等他们走过去,黄少天笑嘻嘻用胳膊肘捅了捅喻文州:“去年郑轩不就收到一条,他都不认识人家。”


“他好像还回去了。”喻文州有些懒洋洋的说。他望着苍茫而萧瑟的夕阳,那竟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


“哎,你说……”


黄少天犹豫了一会,突然问,“你觉得那个谁谁谁怎么样。”




整整一个秋天,周围的人玩笑开了那么久。


这是黄少天第一次有些松口。




很久以后,喻文州都清楚的记得、却无法形容那个瞬间的感受。


秋风涌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无处可躲,连骨头都彻底的冰冷下来。


但是喻文州最后还是平静的说:“挺好的。”




黄少天“哦”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竟然没有再说别的话。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男生宿舍里有人打游戏,有人打牌。


有人做小抄,有人成群结队出去吃宵夜。


没有人知道喻文州捱过了一个怎样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神色如常的起来,洗漱穿衣服,然后叫醒黄少天。


“会里有点事,我先走了。”他这样说。


黄少天还迷迷糊糊的,点头说好。




竟然就是这么简单。




自那天起,喻文州很少再跟黄少天一起出现。


说学生会忙,也不全是谎话。刚搞完校运会,圣诞元旦一堆活动,明年开春还有个八十周年的校庆。


喻文州一样要交作业准备考试,这么多事情压下来,即使是他,竟然也在开会的时候恍了一下神。


副校长在上面讲租用场地和赞助名单,喻文州却看着窗户外面,突然想起大一那年,他陪着黄少天在晚会的时候卖荧光棒,卖到最后两个人自己玩起来,将荧光棒插在积雪里,仿佛雪地中开出大片大片的莲花。




少年不知愁滋味。


成长是一种骨头被硬生生拉长的疼痛,日光下无处遁形,深夜里声声作响。


喻文州悄悄抬起手按了下眉骨,他确实有些太累了。




回到会里跟大家讲了讲下周要做的准备,结束的时候天空还剩下最后一抹光。


喻文州收拾着东西,张新杰突然问他:“一起吃饭?”


“嗯,好。”喻文州点头。


李轩在旁边听见:“下馆子啊,带我一个呗。”


喻文州笑了:“三食堂啊。”


“别闹了,这个点连菜汤都不剩。”李轩倚着桌子,“后门新开了家湖南菜,听说还不错。”


“那走吧。”喻文州拎起书包。




三个人坐在角落,点好菜,不免又说起学生会里的杂务。


不过私下的话就随便很多,李轩懒洋洋的把团委那些人挤兑了一遍。


大学的管理层其实已经是小型社会了,比起处理事情,人和人之间那些勾心斗角才最耗神。


“麻烦,”喻文州也有些为难的撑着脸,“我也想不出来要怎么办。”


“谈不拢就算了,”张新杰平静的说,“硬碰硬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你得下好决心。”




他镜片后面的瞳孔是纯正的黑色,坦直的注视着喻文州。


喻文州被他这么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笑着直起身:“原来今天是做思想工作来了。”


李轩在旁边用茶杯挡住嘴,似笑非笑装作听不懂,置身事外的看热闹。


喻文州转过头看着他:“少天跟她在一起了吗。”




李轩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喻文州笑着给他递纸,李轩一边擦一边咳嗽:“你问我?这故事也太悲伤了,不行我得先去哭一会。”


喻文州笑:“我不敢知道啊,你非要撞枪口。”


“那你问张新杰。”


喻文州转过来看这边,张新杰推了下眼镜,严谨的说:“好像没有。”


“是【还】没有,”李轩落井下石,“以后可不知道,我们说了又不算。”


嗯,喻文州把玩着垂落的餐布,轻声说,“少天说了算。”




李轩看了看张新杰,觉得今天真是误上贼船,只好又开口对喻文州说:“不然你试一试。”


喻文州沉吟了一会,慢慢的选着字:“少天好像对她有意思。”


李轩不以为然:“他对你就没有了?”


喻文州摇头:“你也知道,不能这么比的,他根本不会这样想我。”


“等有什么用,要是那个小姑娘不主动,难道黄少会自己看见她?”


“我想过了,如果现在讲,就会变成逼他在我们中间选一个,已经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李轩皱着眉,还要再说,张新杰冲他摇了摇头。




“他不忍心。”


张新杰简单的说。




喻文州笑着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可能你们不相信,我在少天面前,常常都是不聪明的。”




后来话题扯到天南海北,一直聊到剩下的菜都冰凉了才散。


跟他们告别,喻文州独自在寒风中走回宿舍,里面竟然是有光的。


他走进去,看见黄少天坐在床上玩手机:“没去自习?”


黄少天听到响动,抬头见他也很惊讶。


可是他含糊的说:“哦,跟人吃饭去了……”




跟什么人去的,要用这么回避的态度。


喻文州脱下外套,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有时候真希望自己不要那么了解他。




倒是因为他没应声,黄少天随口问:“你呢?”


“也是吃饭。”


喻文州简短的回答。




黄少天放下手机,仔细看了他一会:“你喝酒了?”


“不碍事。”喻文州倚进床里,突然觉得好累,连被子都懒得掀开。


黄少天竟然凑过来,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


喻文州下意识去躲,黄少天不满的按住他:“别动。”


但是喻文州的脸被风吹得冰凉,什么也摸不出来。


黄少天摊开被子帮他盖好,依然不死心的盯着他:“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你难受吗?嗓子疼不疼?我跟你说最近有流感,隔壁宿舍全军覆没了都。你是不是太累了啊,我早上起来你都走了,吃饭的时候也找不见你,干什么啊那么着急,你们学生会……”




“少天。”


喻文州突然握住他再次伸过来的手腕,又轻轻推开。


他陷在枕头里,微笑的看着黄少天。




“我有喜欢的人了。”







【金色大街】(喻黄喻)6

燕麦泥:

6.




午休的时候收到黄少天短信,说张佳乐给他打了电话,周末要过生日请大家聚一聚。


果然晚上回家就看见群里在聊这件事。


KTV的地点和时间已经写在群公告,有小朋友问这是哪位学长啊?




君莫笑 21:34:02


张佳乐你都不知道,多有名啊,2004级,2010届


百花缭乱 21:34:13


滚滚滚滚滚!我延毕是有原因的!


海无量 21:34:15


光是张佳乐欢送会就开了三年,十里长街啊,都以为要送不出去了


百花缭乱 21:34:20


@冷暗雷 管管!


冷暗雷 21:34:31


对了,我周末要出差,去不了,礼物回头补给你


大漠孤烟 21:34:38


也出差,礼物让新杰带


再睡一夏 21:34:45


你们还有谁不去的我统计一下人数


再睡一夏 21:35:01


没有了吧?那我去打电话了


风城烟雨 21:35:09


你直接要最大的包间就行,他们太能闹


沐雨橙风 21:35:16


秀秀你到时候在地铁站等我,我们一起去吧


风城烟雨 21:35:19


好的亲爱的


逢山鬼泣 21:35:28


阿策咱们也一起去呀


鬼刻 21:40:25


方锐刚约我了


君莫笑 21:40:54


一起什么一起,你们当上厕所啊




喻文州懒洋洋的捧着茶杯,坐在电脑椅里看他们瞎闹。


黄少天收完衣服晃进来,趴着他的椅背瞅屏幕,然后手臂环过喻文州,直接就着他的键盘噼里啪啦敲起来。




索克萨尔 21:41:46


艾玛艾玛叶修你都跟谁一起上厕所啊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君莫笑 21:41:59


啧啧真正共用厕所的人


索克萨尔 21:42:04


呸呸呸周泽楷和江波涛不也是共用吗


无浪 21:42:11


但是我们不共用床的


鬼灯萤火 21:42:13


哈哈哈哈哈哈


百花缭乱 21:42:14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枪穿云 21:42:15



生灵灭 21:42:16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索克萨尔 21:42:18


一起睡很暖和,小江可以试试^^


逢山鬼泣 21:42:22


……输了


王不留行 21:42:23


现充自重


风城烟雨 21:42:24


正主上线,柴火都准备起来




不理会他们,黄少天侧坐在扶手上:“要送张佳乐什么啊,礼物真是个麻烦的事儿。”


喻文州想了一会:“去商场逛逛吧。”




于是那天上午,他们稍微提早时间出了门。


商场的人还不多,擦得锃亮的瓷砖反射着头顶的白灯,每一步都像踩在荡漾的光里。


上班之后不太有空,加上网购越来越方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逛街了。


但是商场里的东西总是看起来很精致的,喻文州随口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问完没有回应,喻文州一转身,发现黄少天竟然留在人家首饰柜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首饰柜?


一瞬间喻文州心里百转千回,思维已经发散出去八百里。


这么急?


还想准备个惊喜呢。


倒也不是不行……




好在喻文州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不动声色走过去——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黄少天只是在看耳饰。




高考结束之后,班上有几个男生说要去打耳洞,黄少天图个新鲜,也跟着去凑热闹。


但是他戴的耳钉不知不觉被刮掉了一个,等他发现的时候,右边的耳洞已经快长合起来。


他懒得再去打。


后来有次腻在一起胡闹,喻文州用舌尖玩他的耳钉,那种感觉非常羞耻又很奇怪,黄少天一怒之下把它摘掉,耳洞却留下了。


他的耳垂薄,平时倒也不怎么看得出来。


喻文州挺喜欢看他戴耳钉的,看上去多少有些锋利。不过商场里这种真金白银,不知道上班的时候合不合适。




“喜欢哪个?”喻文州陪着看了半天,转头问他。


“啊……”黄少天罕见的含糊其辞,伸手拉他,“没事没事,走吧。”


“黑色比较好?”如果要戴去公司的话。


嗯,黄少天同意。


到底想什么呢,喻文州好笑的看着他恍神。




踩上扶梯,黄少天终于从前面转过身,低头看他:“我那天看见人家戴一对的。”


耳钉不都是一对吗?喻文州想了想反应过来:“两个人?”


“嗯。”


喻文州笑了:“你想跟我一起戴?”


黄少天一脸纠结:“我想了,但是好像让你戴耳钉总觉得有点别扭,你别扭吗?你们公司让不让啊?画风都不对了吧。”


喻文州想起他们楼上部门好像还真有个戴耳环的男孩,之前在电梯里碰见好几次,是那种很小的金色素环,组里的小姑娘聊起来总叫他那个戴耳环的帅哥,大半年了都不知道人家名字叫什么。




电梯升上去变成平地,喻文州抬起手抚了下他的后背:“可以试一试。”


他本身无所谓的,能让黄少天高兴也不错。




最后给张佳乐买了一个扫地机器人。


用黄少天的话来说就是“正赶上打折,不贵,不用太感动。”


他跟喻文州一直是合送一份,能买的东西就比别人宽裕点。




叶修在旁边看见:“你们已经开始走这种路线了啊,有家属的人就是不一样。你送张佳乐有什么用不出一个月肯定坏,不如下回送我一个。”


“一边去!”张佳乐赶他,来来回回看手里这个盒子,“谢谢啊,这东西好用吗?”


“好玩。”喻文州笑眯眯的说。他俩在商场里玩了半天,幸亏大中午的顾客少。




不一会人来的差不多,点起歌整个包厢都热闹起来。


林敬言竟然出现了,说是出差改到下周;肖时钦反倒没来,电话里说临时要加班。


工作了各自的生活都变得忙碌,跟大学里毕竟不同,有些人真的很久没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环绕的音响轰隆作响,彩色小灯像热带鱼似的游过他们的衣服和面孔,仿佛又回到那些青春不败的时光。




黄少天跟张佳乐喊完两三首歌,走到角落里要加入谈话。


但他绕来绕去竟然找不到空位,喻文州笑着拉住他:“坐我腿上?”


黄少天不耐烦拍开他的手,就说不能让他跟叶修说话!不能让他跟叶修说话!这才几分钟就被拐歪了!


叶修在旁边又嘴欠:“不然你坐我这,我坐文州腿上?”


黄少天嚷嚷起来:“你也好意思啊好意思,成天沦陷在腐败的生活里,看看你现在虚胖的样也不怕压坏我们家喻文州!”


还是找不着位置他转身要走,喻文州拉下他:“你就坐我这吧,我去趟洗手间。”




黄少天坐下之后想起来:“哎,帮我要瓶汽水。”


叶修也说:“那帮我要包烟吧。”


旁边方锐听见了,笑嘻嘻举手:“我有点饿了,会长帮我要盘炒面呗。”


他那时候的学生会长是喻文州,这么多年也没有改口。




喻文州索性找了纸笔,让大家传一遍,把想要的东西写下来他去前台点。


楚云秀感叹:“看看人家这会长当出来的觉悟。”


江波涛一边写一边笑:“也有坏处,他之后都没人敢坐那个位置了,要干的事情太多,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顾的。”


李轩想不起来:“他后面的学生会长是谁来着?”


“唐昊啊,”方锐指指还在陶醉唱歌的人,“张佳乐他们院的。”


叶修插嘴:“张佳乐好几个院啊你说哪一个。”


没想到被张佳乐听见了,拿着话筒就开始喊:“叶修你别造谣,我只待过两个院!”


“好好唱,跑调了都。”叶修打发他,回头看方锐,“你接着说。”




方锐摇头:“我跟他们也不怎么熟。唐昊挺讲哥们义气的,就是人傲,刚开始那会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反正跟你和喻文州都不是一个风格……诶老林你是不是带过他?”


林敬言笑了笑:“研二的时候代过两堂课,还在课上跟我叫板呢。”


叶修懒洋洋的:“那是你脾气好。”


林敬言笑:“他跟孙翔是哥们。”


叶修不说话了。周围的知情人都幸灾乐祸起来。


叶修弹了下烟灰,有点无奈的说:“孙翔也不是性格问题,就是有时候不带脑子,愁人。”


黄少天看他犯愁的样子可高兴了:“让你祸害祖国花朵,我觉得他那种学生特别适合你这样的老师。”




叶修毕业之后,学生会长是接给王杰希的。


没想到王杰希只干了半年,突然要做交换学生,会长便换成喻文州。


喻文州从大二开始做学生会长,一直做到大四结束,把整个学校搞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连冯校长都夸他人才啊,喻同学你有没有兴趣留校?




当然最后喻文州没有留校,反倒是叶修硕博连读,直接留在学校当起老师。


大家都为冯校长默默的点了一根蜡。


但是随着朋友和学弟一批批的毕业,叶修变成学校里最寂寞的人。




他们在最好的年纪相遇,又在最好的年纪离别。


就像一列长长的日夜兼程的火车,经过无数风景,替换无数旅客。


等你离开它,手中只剩下被剪过一角的车票,证明这一切不是梦境。




蛋糕摆上来,烛光摇曳在张佳乐明亮的脸上。


“谢谢大家来,”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如初衷,“干个杯吧,祝我生日快乐。”




 





【金色大街】(喻黄喻)3

燕麦泥:

3.




周末翻过去,到了星期一,又开始辛辛苦苦挣血汗钱。


黄少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说要开会,不知道能几点回家,如果没有他的短信就不用等他一起吃饭了。


喻文州把他送到公司门口,黄少天跳下车,反手关上车门,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


喻文州笑着看他背影慢慢走远,然后打转向灯,重新汇入车流。




然而临近傍晚,窗外突然开始下雨。


隔着朦胧的玻璃,仿佛有谁把一个染色盘混进雨水,倾盆而落,一并浸泡了这座城市。


等到下班的时候,停车场的地上已经漫起一个个水洼。喻文州小心避开它们,然后坐进车里。


高峰期的交通依然丧心病狂,冰凉而漆黑的雨水好像让大家更加不耐烦了,不时有喇叭在身后穷追不舍。


喻文州有点心不在焉,机械的踩着刹车然后放开,再踩再放开。


终于在第八个路口的时候,左边转弯车道特别通畅,一辆一辆车飞快的从身边经过。


也许是那种尖锐的声音触碰到喻文州的神经,他突然看了看后视镜,然后打转方向盘跟在那些车后面。


转弯的时候轮胎溅起一排水珠,对面车的前灯像白色刀片似的划过眼前。




这条路是往黄少天公司的。


喻文州反应过来,渐渐减缓速度,找了个路边的停车场拐进去。


他从后座拿出一把直柄雨伞,撑起来,开始慢慢往那个写字楼走。




其实他不知道黄少天什么时候能下班,也可能他已经跟同事吃饭去了。


有时候浪漫跟没脑子只有一线之隔,喻文州低头看着路面,想着想着就突然笑起来。




很多人都说他聪明,好像他总是在做对的事情。


但是他有时也会明知道标准答案长什么样,却偏偏捡个最难得分的攥在手心里。


比如黄少天;


还有黄少天。




喻文州一直清清楚楚记得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时候。


那是大二快要结束的五月,连续放晴了三个礼拜,天空碧蓝像要滴水,夹竹桃盛开的轰轰烈烈。


为了庆祝孙哲平张佳乐毕业,他们在附近的公园搞了次野餐。


闹到最后,带了太多啤酒喝不完,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开始往人身上浇。




叶修身为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学生会长,被集火的惨不忍睹,头发上全是泡沫,眼睛怎么抹也抹不干净,还要小心别喝进嘴里去。


黄少天也被泼的湿了半边衣服,看见叶修的狼狈样子,站在喻文州的身边笑的直不起腰。


他的发梢粘在脖子上,树荫丛中漏下的光,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大笑的声音用力撞在鼓膜,喻文州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




他一定不是从那一刻才开始喜欢黄少天的,但他的确在那一刻开始醒过来。


那种感情破土而出,确确实实变成形体,出现在他面前,不能再用任何谎言蒙混过去。


只是喜欢上一个人就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喻文州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一切景色都没有变化,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然而觉醒归觉醒,未来的路还很长。


喻文州觉得每一个人在发现喜欢的第一时间,都是选择将感情藏起来的。


藏起来,然后再慢慢的仔细的思考,怎样将喜欢从一个人的事情,变成两个人的事。




但是对象是黄少天,就有点太难办了。


黄少天跟他同系同班同宿舍,每天黏在一起连蚊子都飞不进来。


这个说法诞生于另一位同系同班同宿舍的郑轩同学。


夏天的时候有人抱怨为什么蚊子总是咬他,从来不咬黄少天和喻文州。


郑轩在上铺懒洋洋的说,你也得先让蚊子飞进去才行啊,蚊子刚一接近他俩,啪,就被挤死了。


那天晚上郑轩也被咬的够呛,起床之后盯着蚊帐特别不明白为什么。喻文州在旁边随口说:“不好意思啊,我台灯好像刮着你的蚊帐了,露了点缝。”


然后他体贴的递了瓶花露水过来。


所以郑轩还得对他表示感谢。


312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关于312的故事,郑轩十分不愿意说,说起来都是泪。


其实他宁愿过有蚊子的夏天,也不愿意过寒冷的冬天。


另外那哥们是走读的,家很近,冬天基本回家睡。


失去了战友的郑轩同学某一天早上起来,发现等等、你们怎么就睡一张床上了。


“冷呗。”黄少天只撂两个字的时候,那股【这么简单你都不明白】的拽劲真是能噎死你。




当然这也不能怪黄少天,因为那个时候他们确实是很纯洁的。


等到后来两个人各怀鬼胎,彼此都不敢再一起睡了。


全程围观他们用浮夸的演技自欺欺人的郑轩同学,每天都在就着压力吃饭。




说是下套,不过是嘴上讨的便宜罢了。


喜欢之后总是心有忐忑,哪怕喻文州这样缜密的人,也会有觉得非常难受、很累但是不想放弃、因为黄少天的一个拒绝突然眼膜干涩,又因为他的一个笑容心甘情愿的时候。


但是一想到黄少天也曾经因为他而体会过甜蜜和疼痛的种种,心里头全是说不出的高兴。




喻文州就这么一路回想一路微笑,终于慢悠悠的磨蹭到了黄少天公司的楼下。


他移开伞,仰头看了看,还有不少窗户是亮着光的,不知道有没有他想找的那一束。


怎么办。


他应该打电话,可是又不想打电话。


怎么办呢。




雨势却突然剧烈起来,坠在黑色的伞面震震作响。


顺着弧度滑下去的雨珠,砸向地面,又迸溅起来打湿喻文州的裤脚。


茫茫雨夜,仅有的行人也是匆匆跑过,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


所以说,浪漫和没脑子只有一线之隔。


喻文州若有似无的笑着,叹了一口气。




他最后又看了台阶上的大堂一眼,没想到,黄少天竟然正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的太显眼了,黄少天也立即发现了他,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他脸上的惊讶。


黄少天匆匆忙忙和同事告别,冲进漫天的雨里,一路小跑跑到喻文州的伞下面。




“哎哎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喻文州没说话,笑着又把伞往他那边移了点。


惊喜和难以置信从黄少天的眼睛里满溢而出:“你来接我?”




就是这个样子,以前的黄少天,和现在的黄少天。


让他心甘情愿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但是怎么能让对方觉得浪漫而不是没脑子也是很需要技术含量的,喻文州避重就轻:“那边堵车,只能从这条路走。我刚想打你电话,你就出来了。”


黄少天似乎信以为真,没去纠缠:“那你也应该在车里等,这阵雨也下的太大了,走走走,赶紧回车里去。你车停哪儿了?”


喻文州指指来的方向。




他正要迈步,手中的伞柄突然被黄少天扯了一下。


伞面在水幕中转了一圈,甩出连串的水线,然后滑下来摩擦着头发,将两个人的脸笼罩起来。


黄少天搂住他肩膀,笑嘻嘻的嘴唇亲上他的。









【金色大街】(喻黄喻)4

燕麦泥:

我特么就应该开篇前传专门写以前的事儿啊




4.




家里没什么吃的,又下着雨,两个人干脆在家楼下的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


“喝酒吗?”黄少天问。


喻文州想了想:“要一罐吧。”




啤酒的度数轻,过了一会热力才慢慢蒸腾,驱散开潮湿的寒气。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在冷热交替中蒙起一层白雾。


黄少天吃饱了,悄不出声的用指尖在玻璃上写字。


同样的两个字,重重复复写了三遍。


他本来就写得不大,越写越潦草,几乎不能辨认,他却像偷腥的猫一样,压着嘴角得意的欣赏。




喻文州当然看出他写什么,只是微笑没有出声。


等他玩够了,喻文州才开口:“怎么不写你自己的。”


黄少天被抓住了也没丁点不好意思:“哎呀自己的有什么好写的,平时刷信用卡还没签够吗。”


“养家真是不容易。”喻文州笑着陪他闹。


“知道就行,”黄少天伸出指头匆匆把字迹抹去,“走吧走吧赶紧让我回去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这个季节下起雨来格外的冰凉,喻文州总觉得黄少天穿的有点少,所以一进家门就赶他去洗澡。


黄少天也没客气,冲的浑身滚烫,出来直接钻进被窝里。


堕落啊堕落,喻文州只好洗完衣服再洗漱,然后也爬上床陪他。


黄少天正趴在枕头上,戳着平板电脑跟人聊天,喻文州摸摸他已经吹干的头发:“今天心情不好?”




他是因为那个伞下的吻发现的。


黄少天亲的有点用力。




虽然有雨伞遮挡,他们毕竟不敢太过放肆,舌尖在对方嘴里转了一圈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喻文州还是感觉到黄少天的情绪有些焦躁。




“别提了,”黄少天眼睛盯着屏幕,一心二用也不耽误,“碰见个缺心眼的客户,不想听建议自己又没主意。”


他看上去不想多说,转而抬起脸冲喻文州笑,“你别说,下楼的时候我突然特别想见你,结果你就出现了!我当时真是……”


很难形容那种心情,作为代替,他撑起身体凑过去,蹭了下喻文州的嘴唇。




喻文州笑着揽住他,两个人甜腻的亲了一会。


黄少天退开一些,奇怪的看他:“你怎么回事儿,好像今天心情特别好。”


“想起以前了。”


“以前什么?”




以前的事情可说不完。


喻文州的手从他T恤衣摆滑进去,慢慢抚摸黄少天的腰窝。


脊椎凹下去一条漂亮的曲线,皮肤紧绷而光滑。


他手心的温度和体表差不多,黄少天竟然觉得像被火星撩了一下,整个脊背都跟着灼烧起来。


他依旧注视着喻文州,瞳孔的颜色却深下去。


“……你想的是这个啊,真好意思啊,道貌岸然,我算是看错你了!”


嘴上这么说,黄少天已经反应飞快的拨开喻文州两颗睡衣纽扣。


谁怕谁。




既然情投意合还等什么。


喻文州笑着亲了亲他的下颌,手指探进更热的地方。




我算是看错你了。


这句话黄少天以前也说过。


就是第一次之后的清晨,睡醒的黄少天发现全身都在疼。


不止是撕扯和擦伤的痛感,因为身体的过度紧张,僵硬太久,酸软和疲倦在体内撞来撞去,没有一块地方是不难受的。




他那时候可不止说了道貌岸然,还有什么衣冠禽兽,趁人之危,心狠手辣,恰当的不恰当的都用上了。


喻文州买完早点回来,就看见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嘀嘀咕咕哼哼唧唧念个不停。


喻文州坐在床边,伸手去扳他的脸:“少天?先起来吃点东西。”




黄少天从被团里露出一只眼睛,瞟见喻文州平静的脸色,突然就明白过来。 


昨天晚上脑子混,根本不是多难想的事。




“妈的……喻文州你故意!”




喻文州这么温柔的人,他不温柔的时候,一定是故意的。


事实上喻文州确实是这么想,他觉得第一次就应该有第一次的样子。


缠绵、愉悦、满足,这些以后都还会有,但是青涩和疼痛再也不会了。


所以才会记得特别清楚,才有不一样的意义。


当然他没有刻意去折磨黄少天,只不过也没有那么小心翼翼而已。




后遗症的酸疼很难描述,正好在可以忍受的程度,又怎么都不舒服。


黄少天卷着棉被盘腿坐在床上,把喻文州当靠垫,一边喝粥一边用笔记本看肤浅的娱乐节目,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是吃着吃着他又有点忿忿不平,倒不是生气,就是、疼啊……闹心!


喻文州顺从的让他倚着,把酱牛肉片夹到他碗里:“下次让你上回来。”




说这些没有用!


黄少天心里很清楚,虽然他也觉得【只有我才能让你这么疼】的观点有它的浪漫之处,但是真让他来,他肯定还是狠不下心。


他肯定见不得喻文州难受。


你说喻文州平时那么春风拂面的人啊关键时刻还真是能下得去手。


在床上果然能揭露男人伪善的一面要撕下那张面具……


喻文州笑着说:“我没有面具啊。”


黄少天发现他又把心理活动说出来了。




喻文州收拾完一次性碗筷,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要不要再睡会?”


黄少天思考了一下觉得挺对的,他卷着被子又倒回床上,打了个哈欠:“你下午几点的火车来着?”


“两点。”喻文州坐在床边,摸摸他乱翘的头发。


大四的学生时间比较灵活,不用再那么悲惨的挤春运。


那位走读的哥们早就回家住了,郑轩找了个实习,离得比较远,就自己租了个房子。


要说有郑轩在还能规矩点,一间宿舍只剩他们俩真是腻歪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本来是好好的,昨天晚上说起要隔一个春节见不着面,难免有些色授魂与,心猿意马,马着马着就马出事了。




黄少天在暖和的被窝里捂了捂,疲乏返上来,真的开始有些困意。


“那我不送你了。”他含糊的说。


嗯,喻文州俯身亲了一下他,笑着说,“明年见。”











【金色大街】(喻黄喻)2

燕麦泥:

不好意思啊我比较慢热


虽然这文也没什么好热的||||






2.




他们去的是喻文州很喜欢的一家书店,并不大,一共只有两层。二楼有一片区域,专门放着老板喜欢的书,里面的类别五花八门,但一定是老板读过的,问他什么都能聊得起来。


进门之后,黄少天顺手从热门畅销的架子上摸了两本,指指角落的座椅:“那边等你。”


然后就把喻文州丢在重重书架中自己歇着去了。




喻文州逛起书店,简直像黄少天逛超市一样的漫长,每一列的每一层,每个东西都要看清它的名字,知道它是什么内容。


他也不是带着目标去找什么特定的书,但凡感兴趣就要拿起来看一看翻一翻。


手欠!黄少天总结。


喻文州笑:“你不是啊。”


“我不是,”黄少天伶牙俐齿,“我是有旺盛的好奇心。”


那不就是人欠,喻文州没跟他计较。




不过今天运气不太好,底层逛完也没发现什么有趣的读物。


喻文州走上二楼,绕过两排育儿、厨艺和花卉的专题,刚走进文学区,就发现前面站着的人非常眼熟。


“欸,”他走过去碰了下对方的胳膊。


张新杰转过脸看见他:“……下午好。”




不管多少次,看见张新杰那个严谨的模样还是很有意思。


喻文州笑着说:“听老板说你很久没来了,最近很忙吗?”


“有一点,”张新杰用指尖推了下眼镜,“刚刚做完季末。”


喻文州了然的点头,那堆层层叠叠的数字报表是有够受的,不过……


“你怎么在看童话故事啊?”


“表姐的女儿要过生日,”张新杰摊开刚才的页面指给喻文州看,“但是你看,这段写错了。”




小孩子才不管什么太阳系银河系呢,他们比较愿意听星星会眨眼睛这种话。


喻文州笑着从书架抽出另外一本王子公主的童话:“你还是买这种。”


张新杰接过来翻了翻,用一种鲜少出现的妥协语气说:“也好,谢谢……你一个人来?”


不是,喻文州说:“少天在楼下等我,他不太逛书店。”


这句话不知道让张新杰想起什么,他安静的微笑了一下。


喻文州也笑:“不打扰你了,我再往前走走。”


张新杰点头:“再见。”




等喻文州走完二层再出来,张新杰自然已经不在了。


他最后还是没挑着什么书,觉得有点可惜,下楼去找黄少天。


黄少天依旧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眼睛盯着纸张,神情专注。


但是喻文州知道他并不沉浸在故事中。


黄少天是典型的聪明人,阅读很快,擅长抓重点。他甚至总能冷静的站在外围,观看故事里面的跌宕起伏,人情冷暖。


当然他也会被感染,但是感染和动摇是两码事。




喻文州就特别喜欢他突然认真的样子,每次看见都想搂过来亲一下。


大庭广众啊大庭广众,喻文州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拉开他身边的椅子。


“这么快。”黄少天察觉到他,却没抬头,手指又灵活的翻过一页。


嗯,喻文州伸手帮他理了理衬衫的衣领,“碰见张新杰了。”




黄少天没接话,过了一会,才直起身子,合上看了一半的书:“不好看不好看,句子挺好的,但是主角太能瞎折腾……你刚说看见张新杰了?他来买书?”


“给他外甥女买童话呢。”


黄少天一下就乐了:“他看见那么没规矩的东西肯定特别难受吧,乌鸦能说话,猪还能上树。我跟你说,现在小孩的东西做的越来越厉害啦,上回我看电视……”


喻文州拉起他:“边走边说。”




到达马场正是午后四点,阳光里都是青草和土地的味道。


可能是嫌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客人。


两个人刚选完马,喻文州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你先去,一会找你。”他拍拍黄少天那匹马的脖子。




然而等他接完电话,骑着马跑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黄少天。


虽然黄少天骑术不错,要等自己是不会跑那么快的。


喻文州心里有些奇怪,直到又回到休息区,发现黄少天正盘着腿缩在长椅上玩手机。


“少天。”


喻文州喊他。




“哎呀你总算回来啦!”


黄少天看见他,高兴的跳下椅子走过来。


“怎么回事?”在这坐了多久,马呢?


黄少天仰着脸:“我那匹马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后半圈突然就跑不动了。我懒得再去牵一匹,干脆在这等等你。”




换马有什么麻烦的,喻文州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居高临下的看过去,黄少天茶色的头发都在闪闪发光,像个小太阳。


喻文州笑着拉动缰绳,侧过马匹:“上来吧。”




他让出脚蹬,黄少天抬脚踩住,一用力便灵巧的翻身跨上马背。


他从身后伸手环住喻文州的腰,接过缰绳,轻轻夹了下马肚子,马匹轻快的向草地小跑起来。




一跑起来,风就大了,撩起喻文州的发尾擦过黄少天的鼻尖。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黄少天的怀抱倒是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他扯了绳子放慢速度:“哎,刚才谁的电话?”




“肖时钦。”


喻文州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清楚,黄少天便凑过去,下颌搁在他肩膀上:“他怎么了?”


喻文州配合的微微侧过脸:“说是要同学聚会。”


“聚什么啊十天半个月就能见一次的。”


“好像是楚云秀那边提起来的,想把叶修他们也找来,还有年纪小的几个,明年学校里不就没有咱们认识的人了吗。”


还真是,黄少天嘀咕。他们入学的时候叶修韩文清那届是最后一年,因为打游戏混在一起,后来又带着新入学的小孩玩。他们毕业时候的那期新生,今年都要毕业了。


“但是那么多人时间也不好排吧。”


“所以就是那么一说,”喻文州笑,“说不定就跟过生日似的几个人吃顿饭算了。”




说起生日,黄少天忿忿不平:“这么多年,叶修每次都拿烟糊弄我,像话吗这是!”


“他也送过烟灰缸。”喻文州正直的提醒。


“那是送给你的,诶你说他是不是那会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黄少天反应过来,抿紧嘴不说话。


喻文州继续逗他:“看出你那时候喜欢我了?”


“不是你主动的吗!不是你主动的吗!”黄少天嚷嚷,“不是你非要把功劳揽到自己头上吗!”


喻文州感叹:“是啊,我当初给你下了多少个套。”


黄少天拒绝回顾黑历史,他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喻文州的耳朵,然后用力的夹了下马肚子,马匹开始飞快的向前奔驰。




一直玩到阳光变成红色,蜂蜜似的在睫毛和瞳孔里游荡。


黄少天先跳下马背,又非常绅士的扶住喻文州的手让他下来。


趁左右无人,两个人的手就牵在一起没有再松开。


黄少天转过头问:“晚上想吃什么啊?”


你定吧,喻文州温和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