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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夏陆夏,EC鲨美,锤基,SD,DC。伞修,魏叶,喻叶,喻黄。狱寺隼人痴汉不能救。剑三,策藏,道剑道,羊花,策花,DNF。我老婆一张嘴能气死我,游戏乃精神食物。今生无悔控萝莉。

【夏陆同人】《小山河》

大概从相遇就确定了我们几十年之后的分别,所以在我能见到你的时候,让我尽全力地爱你吧。

老浅不深:

《小山河》


笔/老浅不深


夏明朗×陆臻


 


从老夏退役开始讲的故事


微偏重队长(大概(但并没有肉= =


避雷:含有老年/人物死亡


 


 


 


 


 


 


*** 


 


 


 


陆老先生活到九十七岁。


 


 


老先生生活极为规律,上午会客,下午写作,晚上遛弯儿。直到逝世的前一天还见了院里的工程师,一起讨论了新的反恐单兵作战系统。


 


 


他晚年骨质很差。据说有次晚上翻个身,早上就发现手腕折成了一个角度。护工吓得够呛,他倒是很平静,只说要吃点儿止痛片,在军区院子里喊年轻人帮他打石膏而已。生活作息是不会打破的。


 


 


只是吃了镇痛片就嗜睡,有时在上午打个盹儿,晚些起来,有时上午的时间就会耽搁,闭门谢客。但下午陆老先生一定要写作的,打了石膏也雷打不动,据说已经几年耕笔不辍。这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很难得的。


 


 


护工曾好奇问是什么,老先生就很高兴地把自己写的念给他听,是个传记。


 


 


老先生在一个星河璀璨的夜晚在家里逝世,是护工发现的。后来护工整理书稿,遗憾发觉这传记尚未完成,只写到老先生一次六十三岁生病的经历。至于那个陆老先生晚年为之立传的斯人,这传记中也就没有结局,总之大约也已经仙逝了。


 


 


 


*** 


 


 


 


夏明朗四十五岁那年,调职总参军训部,研究单兵作战训练大纲。


 


 


陆臻在北京火车站接他。时值小长假,火车站穿梭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年青的、年老的。陆臻在人群中举着块小木牌子,闭着眼睛描摹夏明朗的样子。他像是回到了高中的课堂,临时的课堂考试,答卷该是夏明朗的那张熠熠生辉的老脸。


 


 


他紧张地复习着夏明朗的样子——他们已有三年没有见过,这十年来,竟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陆臻偷偷私藏的一张,还是从内部文件上偷偷描下来的——那是夏明朗三十七岁的时候,执行任务时的无人机拍下来的。陆臻知道那些无人机清晰度本该是很高的,大概是内部影印的时候故意模糊成斑斑驳驳的几块色块,还都黑的要命。陆臻描下来的那坨简直看不出人形,可陆臻看着,就很踏实。他想,看不清也好,不然按照保密条例,大概自己要背处分的,那还怎么养家啦!


 


 


陆臻对于自己新的家庭地位感到很满意——毕竟自古工部多少阔绰点儿,夏明朗现今投身教育事业该隶属礼部,自然俸禄少些啦。陆臻想想好笑,当年自己是“秀才遇到兵”,选训的时候小心思忿忿儿的;如今自己还在摸枪发导弹,他夏明朗倒是去搞教育了,真是哭笑不得。


 


 


今天他来接夏明朗,来接一棵从西南边陲小山坳里、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要看着他移栽到这紫荆城里的植物园去。陆臻想着,这个老妖孽,去个植物园也得是伊甸园,撒豆成兵、坐地称王,生成一株霸王花——可他又想,伊甸园也终究是个小植物园,哪里配得上他男人……


 


 


不过,那又如何?我是早知道这一生,都要对你顶礼膜拜的。陆臻叹息着想。


 


 


他嘴角的笑容温和,夹杂着无奈和宠溺,把他们家夏明朗的名字举过头顶——接站牌是陆臻用模型的边角木料做的。夏明朗来之前的那一个星期,他就一边吃饭一边拿个刨子捯饬那块木头,心里乱得像刨出来的木花。


 


 


他嫌自己的字不好看,特意请了自己组上书法六级的刘工给自己写了接站牌。刘工少见陆臻这样的腼腆和意气,就问,我们小陆这是对谁这么上心啊?


 


 


陆臻心里又甜又酸,就笑眯眯地说,我的老队长。


 


 


所以夏明朗一出站就看到一块用颜体写着自己名字的接站牌。陆臻特意穿了军制风衣来接他的老夏同志,在人流中挺拔如一棵翠松,高高的举着那三个字,纹丝不动。夏明朗果然也穿着他的常服,从出站口笔直朝陆臻靠拢——他懒洋洋地笑着,迈着看起来松松垮垮的步子,但人潮在他面前拨开。


 


 


如同摩西,向海伸杖。他每走一步,海水就在脚下分开。正如过往的每一次,夏明朗正用最坚实的方式告诉他——看着我,你的神仍在这里。


 


 


陆臻抑制不住笑意,以至于夏明朗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在傻乎乎地张嘴乐着,“明”字的左半边像是个开口笑着的大眼睛男孩,和陆臻的眉眼对应起来。他的欢喜明晃晃的,一半为了重逢,另一半像是纯粹的燃烧,平和而热切。


 


 


他们在人流中拥抱,那块被陆臻反复打磨的木牌被捧在中间。


 


 


这个拥抱大概无关风月,只是为了重新变得完整而拥抱,为了互相把自己的另一半熔铸成完整的灵魂。陆臻低头悄悄吻着夏明朗的额头,老夏同志就去掐陆臻的腰,噙着笑骂:“他妈的,三年不打,上房揭瓦。”


 


 


陆臻就老实了,眼角还挂着点儿因为惯性而生出的泪水,义正言辞地:“同志,你注意一点儿啊。”他拎过夏明朗的行李,在夏明朗耳边轻飘飘、咬着牙说:“早知道不穿常服了,你也别穿——老子现在就能抢占高地。”


 


 


夏明朗岂是随便让人抢占高地的人,脚下使绊儿,趁着陆臻闪躲失去身高优势的时候,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小打怡情嘛,两人就你来我往地挪到火车站,一步迈出去,就站在阳光下。陆臻到底坐办公室坐久了,又怕累到夏明朗的脚踝,最后还是被老夏钳得牢牢的。


 


 


“急个屁,老子要好好跟你过日子了。”老夏就凑到陆臻的耳朵边儿上,一字一句地说。说完,他用力地勾住陆臻的肩膀,瞅着他的眼睛:


 


 


“听到没,陆臻?”


 


 


这回陆臻真哭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那么多次在梦里看着他,眼睛的主人摸着梦里陆臻的眼角,喊他宝贝儿。现在他用那双眼睛里的目光那么灼热,哪怕只是看着他,也让自己的名字也沾上了火星——


 


 


什么“眼睛里有星星”都弱爆了,老子的男人眼睛特么是燃烧的太阳!


 


 


夏明朗不知道陆臻哭是因为这个,只失笑着哄:你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呀,跟你刚参训的时候似的,老子可不是来带孩子的。他嘴上说得抱怨,语气里却正反都是情趣,在陆臻脸边儿上吹着气儿说:“你看你,那边站岗的都看你半天了,一个少将哭成这样——我这不还没对你干啥呢么。”


 


 


陆臻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流氓。


 


 


夏明朗乐了,一把呼噜在陆臻的一头短发上:“走,回家做饭。”


 


 


为了接老婆,陆总设计师特意请了两天假——不过他手头的项目也比较紧张,也只是连着两个半天假,还是从探亲假里面匀出来的。剩下的探亲假嘛,今年他和夏明朗商量过了,就过两天趁着夏明朗赴职之前回新疆看一看。夏爸爸去世之后,他们还没有回去过。


 


 


陆臻自己的车是SUV,觉得面子不够,特意借了辆院里的悍马——太阳神出巡,总要把他的战车给找来的嘛。四十岁的一个少将,十分狗腿的自愿当了司机。夏明朗睥睨着长安街上来往的人,而陆臻趁着减速的时候偷描夏明朗的侧脸,觉得那线条格外温柔——做秀才久了,就很容易娘们儿唧唧,陆臻一边想,一边觉得老子媳妇儿这样也特么帅,一边儿往家开。


 


 


按理说陆臻家住起来不太方便,他现在保密级别比夏明朗高了,军事研究所也给夏明朗安排了住处。但三年没见面,就算什么也干不了,两个人在沙发里一起窝着也是好的。陆少将打了报告,说是要和交命的队长叙旧,凭借陆臻的人缘自然没什么问题。


 


 


路上严正来了个电话,问起他,也问陆臻。现在他们都离开麒麟了,严正再开口横竖听起来都像是个普通长辈,絮絮叨叨。他说他家的小子考上了军校,破军的闺女分去了陈默队上。在挂上电话之前,他又嘱咐了些寻常的。


 


 


只是在最后,他很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似是中肯公正、又像父亲:“我严正带出来的兵,你就排前三啊——之前做得很好,你小子接下来也不要懈怠。”


 


 


夏明朗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下意识地并拢脚跟挺直腰杆,轻声应是。他挂上电话,收起手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偏过头去,他却故意露出愤愤的神情,却眉眼飞扬地和陆臻说:“是严头——哼,来不及送我就给我打个电话打发我。”


 


 


“嗯,那必须的。”陆臻露出淡淡的笑意——多年前他还曾经向往过耍小性子的老夏队长,如今真是心想事成,他这一辈子啊,总是这么要什么有什么。


 


 


“还是咱们宗泽有良心,送我去的火车站——”夏明朗双手插兜,好像很悠闲地悠悠说道,“你说这么多年,咱们队开车最稳的不是沈小少爷就是小宗了。”


 


 


“你做了大队也那么变态,这待遇还便宜你了呢——沈少生意做得挺顺利的,对了,他还搞了一套拿发财和破军做原型的玩具狗,卖的特好,送你的还放在我这儿呢。”


 


 


夏明朗目光凝凝,像一条不动声色的河流。他看了陆臻一会儿,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那河流就被阳光染得炫耀无比。


 


 


陆臻其实从夏明朗接电话开始,心就在砰砰砰跳个不停。但正如多年前在太平洋海岛上的那一晚一样,他能容纳夏明朗所有湿漉漉的、模糊的心思。所以他的语气里也只有平和——这让夏明朗在离开了麒麟的土地之后,也第一次感到平和。


 


 


新一茬旧一茬,夏明朗当教官时训过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就是宗泽再过几个月也要转武警了。但哪怕不做教官,无人不知夏明朗——严大队原来是幕后黑手型的,夏老大坑人那是必须当着别人的面儿。但这回他连教官都不是了,仇恨都是隔靴搔痒,唯有传说恒久流传。


 


 


陆臻那会儿麒麟的坊间传说还是爱尔纳突袭的“鬼魂中尉”,后来这事儿都没人说了。据说漫威风靡的时候还有学员开玩笑夏先生的胸前是不是什么陨石,被政委请去喝茶,罚抄“唯物主义不搞牛鬼蛇神”一千遍。从此一提到夏老大所有人就高深一笑,绝密绝密。


 


 


调令来的不算仓促,可之前一直在保密状态下交接、开演习作战会议,走得到很仓促。老夏同志万分感慨,啧啧人老珠黄再走就是没有年轻貌美的时候走的人金贵呀。卸了任的夏明朗由宗泽送着走到哨岗,签好名。宗泽突然在他边上红了眼睛,指指后面,说队长你看。


 


 


夏明朗本来是想潇潇洒洒的走,不想回头的。倒不是他无所留恋,只是心里真的高兴——该留下的已经留下,该完成的业已完成。风从基地上方朝他刮去,直入胸膛,再像冲开的新茶一样缓缓沉落,留在那里。


 


 


作为煽动人心的个中妖孽,夏大队长到后期已到了百分百闪避煽情的境界。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四个支队站在操场上远远的敬礼,像是一片肃然生长着的森林。


 


 


他们曾经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挣扎过,但只要有过那么一阵雨水,他们就重新长成青松。


 


 


啧啧,自己离百分百空手接白刃还有些距离啊……夏明朗自嘲着就笑了,回敬了一个军礼,笑容在他的脸上一直停留着。他的声音不响却铮铮,噙着笑意的话随风飘得很远:


 


 


“我们麒麟……无所不能啊。”


 


 


哪怕是夏明朗向陆臻复述的时候,那声音里也带着一点宠溺和一些骄傲。陆臻安静听着夏明朗说,突然感到心脏发紧,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夏明朗扭过头来看他,咧着嘴伸手扣住了那只手。“不然你当我跟你似?”夏明朗半开着玩笑,“你走那会儿哭得呀——一边喝一边吐一边哭,恨不得把严头儿也给弄哭了。”


 


 


陆臻作生气状给了夏明朗一肘:“你哭了么你还抱怨?!特么一杯酒不喝就那么看着我,望夫石似的搞得老子差点儿上去亲你!”


 


 


夏流氓笑得风流:“想你么,先多看看,你掰着指头看看后来一共亲了几口?——老子当时还等你来亲呢,你不来啊你怪谁!”


 


 


陆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他送出一记飞吻,摁在老流氓的脸颊上,用大拇指偷偷蹭过夏明朗的眉骨。从远处看,就好像是暮春的柳絮飞进了夏明朗的眼睛里,陆臻仔细瞧来瞧去,像捧着什么珍奇。


 


 


 


***


 


 


 


夏明朗在陆臻家呆了两天,第三天他们就坐飞机去伊犁。


 


 


院子里没前几年那么热闹了,当年围着夏明朗打转的小朋友现在大多去念书或者去部队了。但一进门,还是有不少老人在窗口跟他们打招呼。夏妈妈看起来老了不少,但精神还好,站在楼底下喊明明,喊小陆。


 


 


夏向东走得突然,但没什么痛苦。伊犁的初冬已经很冷,那天出门前喝了点酒,后来就被送进医院,一点儿也没有麻烦老伴儿,没有麻烦任何人。


 


 


那时候夏明朗和陆臻都在保密状态,电话也接不到。夏明朗交接工作的保密状态断断续续的折腾了半年,要不就在开会,直到调离前几天摸到私人手机。一打开手机看到几百条短信和留言,有家里的、严正的、甚至有陈默他们的,还有陆臻的。


 


 


偏偏是夏明朗准备调离的时候出的事,他原还以为有机会把探亲假好好补一补。


 


 


夏明朗扶着老人上楼,陆臻在后面拎着东西跟着。知道夏明朗要回来,亲戚也都在——毕竟已经过了一段日子,精神也都还好,只是都身着黑色,屋子里显得压抑。夏向东的照片放在一面墙上,下面摆了水果。旁边贴了几幅画,是家里的小孩儿画的——其中一幅拿蜡笔画的沙棘,下面赫然写着夏珍的名字。


 


 


家里一切也还好,只是缺了个人吃饭,总是不一样。寒暄到午后,夏明朗提了水果和一瓶伊力特,和陆臻一起去看夏向东。夏小妹在门廊那儿送送他们,有点儿无奈地和自家哥哥和陆臻说:“夏珍在的,就是不肯出来,你们等一下,我喊她一声去。”又风一样转身回去了,陆臻也没来得及拦住她。


 


 


陆少将其实是有些怕这小妮子的。这十年他和夏明朗见面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何止没有心思吵架,简直一句重话也不舍得说。但唯一那次称得上不愉快的,也是为了夏珍的教育问题。


 


 


二位的保密级别,写封信都得思前想后。夏明朗还好说了,陆臻简直是写信容易、想个由头太难。陆臻保密级别还没上去之前见过几次小夏珍,带着她在北京玩儿——当然未免嫌疑,他还把小夏珍捎去西安找陈默他们。


 


 


五六岁那会儿,她嘴还特甜地叫榛子小叔。侯爷那时候还蹿腾着让她叫侯爷叔叔,默默就很严肃地说,你这不是差着辈分嘛。陆臻在旁边笑趴下了,小丫头就也跟着他一个劲儿的傻笑。


 


 


但夏珍一上初中开始青春期了,陆臻这级别恰好就上去了,夏明朗那时候又还在一线。陆臻一想就要坏事儿。然而老夏同志当年那是相当散养,硬是自己混成了一介老大,哪里能体会这玲珑心思,根本没当回事儿,就被小陆中校严厉批评过。


 


 


后来……后来老夏同志承认错误还是很干脆的,并且用实际行动反思了自己的玩忽职守。


 


 


孩子的教育问题,夏明朗多少有所顾虑,鉴于自己的独特经历没给予足够重视也是真的。他心里对夏珍过意不去,但老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有夏小妹照应着,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如今夏明朗也想,这战术大概是搞错了。


 


 


那晚夜色那么好,男孩儿的眉眼那么可爱,突然就想给他一个一生的承诺。水手在甲板上发誓要娶到那个姑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无所顾忌,以为自己所向披靡。


 


 


然而,然而……夏明朗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对谁都问心无愧。这次回来,问心有愧的一下子就多了俩,或许不止。


 


 


夏珍姑娘还是懂事的,尽管姑姑喊她出来的时候万般不情愿,也知道不能在家里发作。可是站到夏明朗和陆臻面前的时候,到底也不愿意给一个好脸色看。夏小妹摸了摸夏珍的马尾辫,有点儿心疼地看了看夏明朗和陆臻,又有点儿着急地说,喊人呀珍珍。


 


 


“没事儿没事儿。”陆臻摆摆手,不忍让夏珍心里有太多青春期自尊的挣扎。


 


 


夏明朗也知道得给夏珍点儿时间。他和陆臻都不着急,反正现在他俩日子长了。自己闲职美差,有的是时间写信;他知道陆臻也不会闲着,到时候他们俩的信可以放在一起寄。可突然想起夏向东,他又心里一软——他转过头,看到陆臻举手投足间的不知所措,看到夏珍眼睛里虎雏一样的骄傲。


 


 


人生太短了,有些时间是不能浪费的。


 


 


“你的字儿写的挺好的,和你爷爷的很像。”夏明朗轻声道,两个人都抬头去看他,“我的字也是和你爷爷学的。他当时老揍我,我偷懒嘛。但是我对他吧,一直都不敢胡说八道。”


 


 


所有青春期的小孩一样,只是渴望尊重的孩子。夏珍记忆里第一次听到夏明朗这么认真、温和的声音,又想到爷爷,忍不住啪嗒啪嗒掉眼泪:“那爸你……你怎么都不回来看一看他呢——爷爷还……”


 


 


夏小妹忍不住先哭了起来。最喜欢的姑姑哭了,夏珍哭得就更厉害了,连陆臻都忍不住落了泪。他转过头去看夏明朗——那个人的眼神坚定而柔软,他的声音从不是为了安慰,那种安全感本身就是根深蒂固的。


 


 


“所以啊……这就回来看他了。”夏明朗看着远处的白杨说罢,顿了顿又转向陆臻补道,“他也是的。”


 


 


夏珍哭得抽抽搭搭的,并没有拒绝陆臻为他擦去眼泪。夏明朗的话句句戳心,语气温柔,谁也听得出是出于肺腑。夏珍最后拽着夏明朗的一角,断断续续地说:“那、那你们、你们去吧。”最后她还握着陆臻给她的手绢,小声地嚅喏:“那再见……陆叔。”


 


 


陆臻稍微有一点点郁闷,试图说服自己由榛子小叔这么可爱的名字到陆叔,主要是因为自己的这张老脸。夏明朗看出来陆臻微小的失落,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握住陆臻的手,喊了一声宝贝儿——这一声和他曾经听到过的都不太一样,像是浸在酒里——


 


 


他又说,宝贝儿,夏珍会好的,日子还长。


 


 


陆臻心里一动,慢慢停下脚步。夏明朗不问,也停下来,挑着眉看着他。陆臻就静静地重复,像是许下了一个承诺:嗯,日子还长。夏明朗也笑着重复:嗯。陆臻终于忍不住十分虔诚地吻住了夏明朗,老流氓缓缓地回应着,他们在地平线的垅堤上变成两道长长的影子。


 


 


陆臻分开的时候,夏明朗舔了舔嘴唇,继续扬眉。陆臻的笑容像是被晒透了的池水,温暖而闪耀。他右手拿拇指擦过夏明朗的嘴唇,左手轻轻地环住了夏明朗。


 


 


然后陆臻重复:“嗯,我们回来看他了。”


 


 


夏向东的墓碑在军区的墓园。陆臻安静地跟在夏明朗身边,看着夏明朗给自己倒了杯伊力特,恭敬地跪下。夏明朗看了一会儿墓碑上自己的倒影,仰头干了酒,轻声说:“爸,我回来了。”


 


 


他像是刚刚意识到这是真正的、最后的告别。夏明朗有一会儿看起来十分的迷茫,有点儿像是他平常喝酒上头的样子,眼睛里聚集着水雾,又悄悄地、慢慢地散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陆臻伸手去扶,看到夏明朗的眼神好像稚童一样,心痛得很,伸手按了按眼睛。


 


 


等夏明朗站定,陆臻转过身也轻声对着墓碑说道:“我和夏伯伯您也算是有畅饮夜谈之缘,聊表敬意了——”他就也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干了,庄重地三鞠躬,朝墓碑上黑白的照片,勉力挽出一个笑容。


 


 


暮春的风将四周的白杨树搅动不停。


 


 


良久,突然听见夏明朗沉声说:“陆臻,叫爸。”


 


 


陆臻大骇,压着嗓子惊问:“夏明朗你疯啦?!”


 


 


“别怕。“夏明朗沉声道,”之前答应我爸要带媳妇来看他,他还一直以为我骗他。”过了一会儿,他转向墓碑的方向,再开口声音里就带着几分怅然:


 


 


“……我哪里敢说瞎话骗您呀。”


 


 


陆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他——本来呢,两个人什么也没有期望。那段被极度简化的日子里,只要在一起,都活着,就是好的。可是后来,他们没有期待战友的祝福,却有了战友的祝福;没有期待家庭,却有了夏珍;没有期待家人的祝福,却……


 


 


 既知天意已是无法逃避, 那你就应领为常情, 何必永挂於心?[1]


 


 


陆臻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夕阳斜斜地照在清澈的醇酿上,茜红色的光映在老爷子的相片上,像是彩色的。他学着夏明朗的模样,也恭敬地跪在碑前:“这一杯,陆臻给您赔个不是——早知道明朗他给您许了这个诺,更该早点儿回来看您。”


 


 


“今后,家里、明朗,您都放心吧。”陆臻言罢,仰头一饮而尽,两行热泪悄悄流进鬓角里。


 


 


夏明朗站在旁边看着,夕阳也把他的眼睛烧得很红。


 


 


 


***


 


 


 


夏明朗五十六岁那年,虽然一个学生都没带过,就这么混成了某军官学校荣誉教授。拿聘书回来那天,陆臻一直吹胡子瞪眼的,老夏同志用了一条红烧鱼加上一顿大盘鸡才哄好的。


 


 


陆臻瞪眼归瞪眼,捧着奖状比本人还高兴,拿了相框裱起来,好像给小孩子收奖状似的挂在客厅他的工作台旁边。陆臻前两年就不用自己做木工模型了,几年下来工作台上就是整一个书架的书,还有三台电脑。夏明朗编纂的教材放在和视线平齐的那一层,一整排夏明朗的名字像一列横队的列兵似的站在那里,板板整整地印在书脊上。


 


 


夏明朗这搞教育的十多年,也算是桃李满天下,其地位在许多官兵心中,应该就和莘莘学子心中的黄冈试卷和王后雄先生差不多——多少次军事理论考试和单兵作战考核前的午夜梦回,那张书内页第一行的“总编:夏明朗”和旁边那张照片里善良的笑容,就会萦绕在他们的心中。如今许多曾通过各种途径受教于老夏同志的,或是曾仰慕其威名的,远比当年那个小山沟多了许多。


 


 


毕竟夏明朗一贯的风格就是,坑人要坑出风格,坑出水平——老夏同志可以不当官,但老夏同志拒绝不拉风[2]。


 


 


想当年夏队长也是翻云覆雨的人物,如今一朝虎落平阳,一个挂了名的主编教授也难能反身把歌唱。家里的活儿,该干那还是该干的。何况陆臻同志还没到退休年龄,况且工作狂本性难移,天天坐班。老夏同志的后勤保障工作还是要好好做的。


 


 


原来陆臻家里厨具、食材都很考究,只缺个厨子。现在厨子有了,然后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夏明朗每天早上出去晨练的时候买菜,陆臻就在身后脸皮奇厚无比地盘算今天的菜谱。今次是个周末,新菜出来得早,上了年纪路陆臻睡得也浅,大清早的两个人就都起来了。陆臻捉摸着今天以前夏明朗和陆臻的学生要来家里吃饭庆祝,心里想着要多点儿菜,一口气报出一溜儿。


 


 


“再说要满汉全席了啊——那几个小孩儿能吃得下啥啊?!”夏明朗一脚踹上去,倒是自然捞起环保袋:“正教授买菜做饭,这待遇,你看看谁有?”


 


 


“我妈就有。”陆臻小声嘟囔。


 


 


说这两人年纪大了,总时常碎嘴,老夏同志本人对此的评价原话是,像两个谈恋爱的小姑娘。可是老夏同志的作风,一向是“只有我说别人娘们儿唧唧的份儿”——轮到本尊,那是我就如此,能奈我何?即使是“恋爱的小姑娘”一样的嘴皮子功夫,老夏同志也是绝不会认输的。


 


 


“不错,定位很准啊——”老夏眯着眼睛,露出几分得意地笑意,老胳膊搭着陆臻的腰,用力一搂,“走吧,陪你老头儿买菜去吧——”


 


 


陆臻转脸想笑骂老流氓,却看到夏明朗的侧脸,恣意睥睨,买菜买得豪情万丈。


 


 


自打夏队长下了一线,家里分工明确,基本上是陆臻主外,老夏主内。除了洗衣打扫这种老队长出于自尊心还没法拉下脸做的活儿请了保姆以外,做饭买菜夏队长一律怀着强烈的骄傲接手。并且一如往常的风格,夏队长很快几乎要把家里发展出一个管饭的单元楼晚托班,站到了单元楼的顶点。


 


 


“幼稚!”陆臻就盯着老夏提溜着饭菜被小孩儿包围的背影嘟囔,心中稍有不甘——自己那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横竖还是敌不过老夏一串孜然味儿的烤羊腰。


 


 


好在夏珍还是喜欢精神食粮,陆臻稍感欣慰地想,你在外面当着你的孩子王,咱家孩子还是搭理我陆小叔,嘿!


 


 


更何况,财政大权还是陆臻的。尽管老夏已经证明了自己就算是做饭也得做的是大锅饭,坚决杜绝小家子气,陆臻还是意外成为了上海男人中的例外——其实他们俩是各自收着自己的工资卡,不过既然夏明朗管饭,在帝都夏明朗的工资大概也就够两个退役特种兵吃饭的。


 


 


总之,陆臻出来买菜实在属于少数,既然出来,就大手一挥表示今天的菜都他来请客了。夏教授笑而不语,把手机上刚收到的学校邮件翻给陆臻看,上面赫然写着夏教授的工资条——陆臻顿时哀鸣,这占据经济主导地位的日子实在是太短暂了。


 


 


于是这顿又变成了老夏买单,陆臻心不甘情不愿,于是夹带私情地买一些牛羊鱼肉。这么多年来,还是依照惯例,蔬菜和鸡蛋给夏明朗拿;陆臻自己拎着一条三斤的鲈鱼和两斤羊肉。到底还是上了年纪了,陆臻就感叹,想当年夏明朗刚回来的时候,恨不得直接扛着羊回去,估摸着把老夏扛上三楼都不带喘的。


 


 


陆臻很久没出现在菜市场了,卖菜的小姑娘有几个倒还记得陆臻,和他打招呼。陆臻和陆妈妈学得一手会过日子,一边打招呼还一边开玩笑:“以前还送小水葱哒,怎么现在没有啦?”


 


 


卖菜的小姑娘就咧嘴笑:“哎呀你好久没来了呀,都是夏大哥来买菜的呀。”然后抓了一把小水葱,像送花一样送过去,“来来,跟你讲夏大哥我都不给的哟!”


 


 


夏明朗在旁边直乐,用口型拿陆臻开涮:五十多了还沾花惹草啊你?陆臻忙着谢谢人家,没法还嘴,只好瞪了夏明朗一眼。夏明朗就笑意更浓,却故作生气、大声地说:


 


 


“以后除了我送的小水葱,别人的都不许收啊。”


 


 


陆臻五十岁的人了,在菜市场里红着耳朵红着脸。夏明朗这话说得很响,对面摊头的大哥都伸着脖子来看,可是人来人往,并不会有人多想,除了陆臻。只有陆臻,只有两个相爱的人会从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里听出风月。


 


 


小姑娘以为陆臻尴尬,就打圆场:“哎呀夏大哥下次来,也给您几颗蒜头呗,多大点儿事儿!”


 


 


夏明朗就咧嘴笑起来,用五十六岁高龄的老脸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一个人来哪儿买得起这鱼这肉啊,还是得和你陆哥一起来——”


 


 


“我们家啊——”老夏露出苦恼的样子,“他管钱啊。”


 


 


只有陆臻听出了夏明朗语气里的甜蜜,那像是一种爱人之间的暗号。于是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夏明朗开口,独自在人流熙攘中品味,连吹过的晚风也是甜的。


 


 


夏明朗去接了小姑娘的找零——小姑娘并没有察觉什么,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摊位,等待下一个顾客。夏明朗驰骋菜市场多年,除了懂得五个小土豆通常比三个大土豆要便宜以外,还意外察觉这市井气的、别样的单纯和包容,尽管他们大概并不是有意如此。


 


 


他们家陆臻还呆呆的站在摊位前看着自己,于是夏明朗伸手握住了陆臻的手。没有人在繁忙的人群中注意到这样一双、属于两个男人的、紧紧扣住的手。夏明朗拉着陆臻穿梭在菜市场的摊子之间,两个人都像少年一样。


 


 


家里厨房什么都有——陆臻既然是理论上的巨人,自然锅都是好锅,调料也是五花八门。早年一个人住的时候,像是囤货成瘾一样往家买各种各样的调料。后来夏明朗过来做饭,看着一橱柜花花绿绿的瓶子瞠目结舌,于是陆臻就在后面指点江山——这个是日本寿司醋,那个是法国海盐。


 


 


做着做着老夏突然转过头来,非常严肃地问:“哪个教授做饭好吃,夏教授还是蓝田那小子?”


 


 


陆臻就乐不可支——要是把现在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夏扔到三十多的夏队长面前,后者应该是崩溃的。夏明朗吃醋也不是一次二次,只不过原是暗醋横飞,端得是正室正宫的威严和颜面,况且后来连肉都吃不着,哪里顾得上吃醋;如今这醋酿起来是明目张胆,吃得是少年人的玩趣,和一股子“爷特么就是想听好听的了,你说不说吧”的夏式耍流氓。


 


 


陆臻双眼里盛着无尽的笑意与温情,无比真诚地说:“你好吃你好吃,你人又帅做得又好。”


 


 


然后夏老不正经就心满意足地哼一声,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虎斑猫,又转回去炒他的番茄炒蛋去了。


 


 


 


***


 


 


 


陆臻的学生大概是原来被陆总工教育的,来的非常守时,提前十五分钟给陆臻打了电话,说他们还有三个路口就到了。夏明朗这边儿的现在大多在部队,出行多有不便,现在还没个影。


 


 


夏明朗不以为然,但还是看着陆臻一脸的小得意,显摆似的抄起抹布打扫卫生,转头擦书架。


 


 


夏明朗每次看着陆臻在那儿擦书,总是站在他后面,笑着喊他有病。陆臻就满不在乎地顶嘴回去:“你不懂,家里小朋友突然识字儿了,那写的字儿多难看都得好好收着的。”夏明朗十分不满意的哧气儿——五十一岁的陆中将,那字儿写得还不如隔壁四岁的小孙女。


 


 


老夏主编的书陆臻大多都翻看过,并且发自内心的感慨:“俗话说得好啊,就怕流氓有文化。”


 


 


其实在麒麟前队员陆臻看来,夏明朗制定的单兵训练大纲还真算是中规中矩,连陆臻都觉得这是小意思了。但因为思路不同,夏老队长曾经还和军区总参谋发生过剧烈争执。这事儿是陆臻事后发现的——因为老夏那两天总明显地阴沉着脸,一副要干仗的表情,连卖菜的小姑娘都害怕。


 


 


多方打听听说,参谋长吵到气急就喊了这么一句“别把这儿当你们蓝军的地盘儿!”老夏当然当时还是游刃有余气度不凡,但回去路上司机吓得把老夏请去了后排座位。


 


 


陆臻听说了之后,那心里当时就忿忿儿的。可事已至此,当然军区也有自己的考量,后来训练大纲还是做了调整。不过陆臻还是请示了院里,在单兵系统模拟训练的软件里多编了一点儿训练内容——衔儿高嘛,于是暗地里给亲属撑腰。陆臻同志后来一直在思考,将来自己还能不能说自己大公无私了……


 


 


单兵训练大纲每年修订一次,其余时间,老夏也帮忙给军校和指挥院校出考题。主要方向是单兵作战和指挥系统的——翻开习题册,前三页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军事假设,问题倒是简单,就是作战思路。陆臻也做过夏明朗出的论述题,被夏明朗笑称是当年受虐不够。


 


 


陆臻提笔来做,夏明朗在旁边的沙发上给下一次的练习册写参考答案。过了一会儿,夏明朗突然感到一个汗津津的脑袋蹭过来,吓了一跳,惊问陆臻怎么了。陆臻目光如炬,额头上铺着一层薄汗,俨然他年轻时刚完成电子推演的样子。可手里拿着没做完的习题册往夏明朗身边一窝,又分明是两人如今的样子。


 


 


夏明朗把陆臻手里的习题册抽出来,像是哄孩子似的拍了拍陆臻。陆臻很久不曾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耳边的枪声远去了一些。


 


 


“你这种题——没上过战场的小伙子们都要觉得出题的人有病,人怎么没来堵咱家门儿呢?”陆臻苦笑道。


 


 


“哎我这可比当年训你还费心了好不好?”夏明朗就一副六月飞雪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像是个愣头青,“以前我出题的时候就两句话——那答题没考虑到的战略要素肯定要扣分嘛,结果被好几个老团长堵了半个月。我干脆去当老妈子好了……”


 


 


陆臻被逗得好笑,浅浅地挽起嘴角来,往夏明朗的嘴角那儿凑着轻轻碰了一下。老夏偏过头,忍着不笑,装得正经,理直气壮地一边摆着谱一边也往上压了压。


 


 


完了他就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好笑地耸耸肩笑了:“告诉你哈,有份儿卷子直接特么给我写了封遗书交给我,‘我军敢打敢拼不怕牺牲’,吓得我赶紧找他们政委去了——这特么,得给流动红旗啊!”


 


 


陆臻默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小同志会明白,人最后留下的话,大部分时候只不过是央求着能再活一刻。


 


 


夏明朗见陆臻的样子,心里明了,只拍了拍陆臻的后脑勺,三分宠溺,七分骄傲:“现在好了——要不是你们啊,咱们这么多年,还靠思政打仗。”


 


 


陆臻被哄得一愣,还不知道夏明朗在说的是哪一桩。夏明朗就去书架上取了一册书,翻给陆臻看。陆臻看着就笑了——书里有个类似于知识窗的版块,板式很土,一看就是“收礼只收脑白金”的品味。里面赫然写着的,是陆臻组织开发的单兵系统“青龙”,下面有详细的技术难点和应用要素,还附赠了一张陆臻和其他工程师的照片——陆臻穿着军制风衣站在中间,在一溜梧桐树下面显得风流倜傥。那是他三十多岁刚离开麒麟的时候,入职时在北京照的。


 


 


夏明朗指着陆臻的名字:“这必考的啊!”


 


 


陆臻眼睛笑成两道柳叶嗔骂:“假公济私啊——”


 


 


夏明朗就得意兮兮地:“放心,恶鬼也要成双嘛。”


 


 


陆臻笑着,心中实在有几分怅然。哪怕是现在的陆臻在多年后,仅仅是拂过那本书的书脊,也能感受到如同被击穿一般的震动。


 


 


夏明朗在他身后喊他。


 


 


不管怎么样,毕竟军校里的士兵并不会真的因为一个严苛的考点而对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感到怨念。之后他们也会对恶魔主编夏明朗这个画风清奇的绰号感到一丝愧疚。后来这套专门针对反恐的单兵系统又更新了几次,好评很多,已经很快普及到了许多边防战士和特殊部队。


 


 


最早的“青龙”完成的时候,夏明朗已经因为那次意外退下了一线,不过还是作为开发思路的贡献者被给予了参与测试演习的特权。他在四倍人数劣势的情况下被犯罪分子击毙了,惊呆了一群并不知庐山真面目的小兵。


 


 


他摘下头盔,朝着天上的无人机露出一个纯粹的、开怀的笑容,占据了演习大厅的整个屏幕。工程部的人在和将军们讨论系统优势,有曾经见过这张脸的人和别人介绍。在所有声音中,只有一张电脑后面的脸上带着泪痕——


 


 


因为他觉得这个士兵是在说,老子的人就是厉害。


 


 


之后的单兵作战系统更新,夏明朗已经开始坐办公室和政委扯皮。他只是设计一些严苛的作战环境,然后从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上看单兵作战系统的效果。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很难有时间见面,这就像是他们漫长的对话。


 


 


再之后,夏明朗就离开了麒麟。从此视其虽近,邈若山河[3]。


 


 


书架前,陆臻转过头,发现夏明朗就站在离自己一步远的地方,挑着眉等自己开口。陆臻眼神闪动,忽然嘲笑起自己来——自己的迟疑,其实没有丝毫意义。


 


 


他见过最真实的夏明朗。举重若轻、入乡随俗是他身上最精彩的成分[4]。


 


 


陆臻于是笑起来,转过身抱住老夏同志,轻松和虔诚两种矛盾的感受碰撞在一起,激得他的心脏砰砰砰、砰砰砰。老夏同志被搞得摸不着头脑,只是用力的回抱了陆臻。这时候门铃响了,陆臻放开夏明朗,笑眯眯地喊他去开门。老夏一步三回头,警惕地去开了门。


 


 


陆臻没有跟过去,在一桌子菜和碗筷前看着夏明朗的背影。


 


 


他想起多年前和夏明朗去上海,那时两人还分隔两地,机会难得就一起从北京开着悍马回去。为了躲测速探头,夏明朗应该是开了一半儿下了县道,生生开出了一种越野拉风意味,留下一屁股的鸡飞狗跳、滚滚黄沙。


 


 


那是夏明朗在作战一线的最后一年,南疆的任务特别成功,到北京也正好是做这个报告。他和陆臻说反恐该有专门的单兵作战系统,两个人就一言一语地说了一路——后来就成了“青龙”的雏形。傍晚时分已经开到绍兴,落日的余晖给夏队长的老脸烧出一圈金边,蛤蟆镜松松地夹在鼻梁上。


 


 


他用有点儿自嘲的语气说:“老子居然以为前两年到顶了……”


 


 


他并不是真的在自嘲——陆臻轻轻地握住夏明朗换挡的手,像多年前那个夏夜一样,一起开着一辆车——他是……握住了曾经真实的迷茫。那个将迷雾踩在脚下的夏明朗,肆意而散漫,骄傲而平和,陆臻永远记得,连同夏明朗翻手握住陆臻的手时的温度一起篆刻心底。


 


 


在饭菜的香气、和远处老夏和学生的寒暄中,陆老臻想起自己当年说的话。


 


 


记忆中的陆臻慢慢松下眼眉,望向队长,声音郑重:“等你老了,我给你作传,为你加冕。”


 


 


 


***


 


 


 


六十三岁的时候,不常生病的陆臻生了一次大病,惊动了许多人。


 


 


那时候老夏队长刚做完金属关节换置手术,不料手术里出现意外血栓,折腾了好一会儿。手术室外的走廊空调很足,陆臻执拗的等了五个小时,终究是伤了风。他和夏珍一起送夏明朗去了加护病房,那时候夏珍就发现他身上滚烫。夏珍这小妮子,大约是陆臻不敢忤逆的少数人之一,于是乖乖地跟她去看急诊。


 


 


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一晚的时候,他还挺满意——这样明天就可以直接去住院部去看老伴儿——结果这个晚上他体温不降反升,诊断成了肺炎,于是和老伴儿一样进了医院。


 


 


这下陆臻和夏明朗双双病倒,夏珍一个人张罗还是有些吃力。时值陈曦当时在上海武警大队任分队长,就也过来帮忙。方小爷(现在该叫方大爷了)现在身体倍儿棒,在公园里成天教别人打拳,一听队长和榛子病了,就和陈默一起商量着过来看看。徐知着也得空来了,见到墨爷也很高兴,约着什么时候一起去飞盘射击——陆臻在病床上惋惜不已,想当年自己也是双枪小能手。蓝田也来过,差点儿和方大爷打起来,这当然只是插曲了。除此之外的众多访客,不一一赘述了。


 


 


不过没过几天,陆臻病情反复,肺炎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显得吓人起来。大家不敢随意胡闹了,来探望的时候陆臻大多睡着,就在旁边安静坐坐。


 


 


晚上夏珍给陆臻用酒精物理降温。陆臻微张着嘴有些喘不过气,夏珍正给他接鼻管的时候,他就突然稀里糊涂地说了许多梦话。夏珍一句都没有听清,本没有在意,低头继续给陆臻擦胳膊。就是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了无比清晰的、陆小叔的声音。


 


 


他喊了夏明朗的名字。


 


 


她抬起头——陆臻扔闭着眼睛,嘴微张着、有些艰难地喘着气,和之前的样子并无不同。可是那三个字实在是太真实了,清晰而严谨,甚至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喊出来的。这把夏珍吓得够呛,盯着陆臻观察了好一会儿,手指就搭在呼叫器上,一晚上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听护士站的轮班护士说,昨晚上的加护病房特别忙,好像是有抢救。夏珍额头上一层薄汗,竟然没有敢问是几床。


 


 


陆臻这场病折腾到最后,好得竟然比夏明朗这个术后康复的还慢,被夏明朗坐着轮椅成天监督着吃药。方大爷为首的一众改行动目标为旅游观光,蓝教授受托包了个车开始组织三日游。老夏同志用眼神肯定了方大爷的领悟精神,陆臻在旁边暗戳戳地说侯爷你要不要把队长的事迹写在家训里。


 


 


那个晚上,一下子特别清净。陆臻说自己好的差不多了,就要和夏明朗下楼散步。夏明朗思衬了一下,在陈默带过来的包裹里翻翻翻,翻出一件白毛衣来,说是默嫂织的。毛衣很厚,都是羊毛线织的,花纹显得非常斯文,只是胸前绣了两坨面目全非的褐色。陆臻几经辨认,认为那是两只狗。


 


 


陆臻一边穿一边指着胸口的两只破相小狗:“这咱俩?”


 


 


夏明朗已经自己到了门口,哭笑不得地:“人家照着沈少送的破军和发财绣的。”


 


 


陆臻也笑,走过来推着夏明朗到走廊上等电梯:“我就说怎么可能,你那张老脸多帅啊!”


 


 


夏明朗伸手按了楼层,不满地撇嘴:“那老子看上的人也比那两坨帅的好吗?”


 


 


此时已是金秋。晚上的月亮很白、很圆。医院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都金黄金黄的,长得很密。有的老大爷老大妈在院子里散步,偶尔弯腰去捡草地上的白果,然后又继续走,和夏明朗陆臻两人擦肩而过。


 


 


 


*** 


 


 


 


陆臻稍稍有些犹豫,海浪正拍打着他的脚踝。他睁开眼睛,自己穿着作战服,但他握着扳机的手指僵硬、皱纹满布——他知道的,陆臻知道这是一个梦。他梦见了他遇见鬼魂中尉的那个晚上。


 


 


很远的地方有一块高高的礁石,夏明朗坐在上面桀骜不驯地笑着。过了很久,鬼魂中尉慢慢举起自己的狙击枪,瞄准了陆臻的心脏:


 


 


“陆臻。”


 


 


清晰而严谨,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喊出来的。那是夏明朗的声音。尽管,夏明朗在一个冬日的早晨出去买菜,就再也没有回来。他走的安静,没有麻烦老伴儿,也没有麻烦任何人。


 


 


陆臻举起双手,拷在礁石上,眼神明亮而眷恋:“很多年前,我梦见一只老虎在我身后。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我知道它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不敢回头。[5]”


 


 


夏明朗站起来,摆摆手:“好啦好啦,这不是来了吗。”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在枪声中,陆老先生想起他睡下之前看到的夜空,确实和这个海边的夜晚一样,星河璀璨。


 


 


 


[终]


 


 


 


注:


[1]“ 既知天意已是无法逃避, 那你就应领为常情, 何必永挂於心?”来自莎翁《哈姆雷特》


[2]“老夏同志可以不当官,但老夏同志拒绝不拉风”来自作者微博


[4]“(今日)视其虽近,邈若山河”来自《世说新语·伤逝》


[4]“举重若轻、入乡随俗是他身上最精彩的成分”来自原作


[5] “很多年前/我梦见一只老虎/在我身后/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我知道它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不敢回头”(引用时经过标点改动,此为原文)来自流马的《老虎》


 


 


写在最后:




关于标题:最初的想法如今已经被各种细节复杂化以至于不再可考,不过审阅之后发觉这标题意外的仍然合心,于是仍做保留。这大概是我对陆臻和夏明朗的形象的一次印象化处理= =


 


对于在连载的作品还是想说一声,有些地方如果和作者原意不符十分抱歉——尤其是夏明朗荣誉教授和出题这个设定完全是一开始没能好好考据……陆臻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好像也不是很严谨……但成文了之后难以删改,姑且私心留下;年龄的考据到后来也慢慢失察了……还请海涵QUQ


 


关于夏明朗的关节置换手术我倒是真的查过——好像金属关节是有寿命的,也就是十几年需要换一次。


 


从开始动笔之后写的磨磨唧唧的,到现在一不小心写了小15k,大概是为了纪念吧。刚才去看百度贴吧发现有封禁……但还是祝福这部作品将来变得更好。


 


谢谢你的停留=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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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顾堇北老浅不深 转载了此文字